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拆开来看,其实可以用一种很直观的方式去理解——他到底工作了多少年,又投入了多少时间。
为了让这个问题有一个可以感知的尺度,我们不妨做一个并不严谨、但尽量贴近现实的量化。这里先约定几个前提,也算是把话说在前面:这不是学术统计,而是一种用于对比的概念化估算。
先说起点。中国这边,我们取18岁作为进入工作的平均年龄,这大致兼顾了初中、高中以及部分高等教育的人群。欧美、日本的情况略有不同,高等教育更为普遍,整体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时间相对更晚一些,我们就统一按20岁来算。
再说终点。中国男性我们按62岁左右作为一个现实中的平均退出点;欧美、日本大致按65岁上下。这里说的也不是“法定退休”,而是一个更接近现实的、逐步退出劳动力市场的年龄。
这样一来,一个大致的工作年限就出来了:中国约44年,欧美、日本约45年,表面看差异并不大。
真正的差别,在后面。
如果简单按一年52周来算,其实是不贴近现实的。人总要休息,各国都有公共假期,只是结构不同。欧美和日本的带薪年假是制度化的,通常还能叠加数周假期;而在中国,公共假期是普遍存在的,但真正能够稳定享受带薪年假的人,其实并不多见。也就是说,从“全年有多少周在工作”这个角度看,几方其实已经出现了差异。
再叠加每周工时,这个差异就被放大了。
我们不妨继续做一个粗略估算。中国这边,如果按一种并不罕见的工作状态——每周60小时,同时扣除公共假期后,全年实际工作大致在48周左右,那么一年约为2880小时,44年累计下来,大约在12.5万小时上下。
再看欧美和日本。按每周40小时计算,同时考虑到更完整的带薪休假体系,全年实际工作大致在46周左右,那么一年约为1840小时,45年累计,大约在8.3万小时。
这里的数字依然是估算,但它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轮廓:在现代社会中,不同地区之间的工作强度确实存在结构性差异,而整体来看,一个普通人一生投入在“工作”上的时间,已经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如果把视线再往前推,回到农业社会,这个图景会显得更为不同。
那时的劳动,并不以“终身职业”的形式存在,而是嵌入在家庭结构之中。男性承担主要的田间劳作,但这种高强度阶段并不会持续一生。大约在四十岁前后,随着子辈乃至孙辈逐渐成为主力,个人的劳动参与度就开始下降。
与此同时,一个家庭的物质运转,并不依赖于所有成年人同时进入“市场化工作”。女性更多承担家庭内部的事务,这些劳动同样重要,但并不以工时计量,也不直接进入我们今天所说的“产出体系”。换句话说,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一个家庭的物质基础,大体由一位男性在相对有限的时间段内完成。
把这两种结构并置在一起,一个变化就变得清晰了。
过去,一个家庭大体依赖一人劳动,而且劳动年限和总时长都相对有限;而在今天,一个家庭往往需要两个人同时工作,并且单个个体的工作时间也被显著拉长。无论从参与人数,还是从单位个体投入的时间来看,我们都在为当下的生活,付出成倍乃至数倍于过去的劳动。
问题也正是在这里出现的。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一切换来了更丰富的物质、更长的寿命、更便利的生活方式,这些都是真实的,也是可以被直接感知的。但如果把“时间”作为一个基本尺度,那么这种进步,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用时间交换出来的。
而时间,是无法被放大的。
当一个人一生中有十万小时以上被投入到工作之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时间不可能再属于别的领域。它们不会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被替换掉了。
被替换掉的,往往是一些难以量化的东西:一段本可以更从容发展的爱情,与子女更长时间的相处,与自然之间那种缓慢而具体的接触,以及对自身处境、对世界意义的持续思考。
这些内容不在任何统计之中,却构成了生活本身的质地。
于是,问题也就不再只是“发展得更好”,而是“以什么为代价”。
如果一种文明,是通过系统性地延长个体劳动时间、压缩其自由时间来实现自身的丰富,那么这种进步,究竟应当如何被理解?
也许我们并不是在变得更轻松,而是在用一种更高强度、更高参与度的劳动方式,换取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致的世界。
至于这笔交换是否值得,大概不会有统一的答案。
但至少,这个问题本身,值得被反复提起。 http://t.cn/RGoKz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