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妇志异》之《蛇精之家》
——离开危机四伏的日常,我们去哪
《蛇精之家》讲的是白蛇与许仙的爱情与婚姻,这同样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话本。小时候看的是赵雅芝和叶童版的《新白娘子传奇》,那时候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法海很可恶,阻挠二人相爱。再大一点,隐隐生疑,许仙为什么要让怀孕的白蛇喝下雄黄酒?他对她的爱敌不过他对她的疑吗?为什么许仙吓死之后,白蛇能救他,而白蛇死了,他救不得她?最后能救她的却是青蛇?而温方伊编剧的《蛇精之家》便是在解这个疑问。
帷幕拉开,便是许仙背着行囊要逃。故事前情便是许仙诱骗白蛇喝下雄黄酒之后,被床上的白蛇吓死,白蛇盗草相救,许仙活了过来。他开始怕了家中的两个女人,所以他要逃。白蛇想的是怎么瞒住他,小青虽已看穿许仙不是什么良配,但还是与姐姐演戏,让他无疑虑。哄他、顺他,不拆穿他。谁知他言语之间,全是推脱、埋怨、责怪和势利。
白蛇修炼了一身的能力,却甘心变成一个幕后之人。她为许仙做家务、开医馆,如今还怀上了孩子,她不懂他诸多的愤愤来自哪里?白蛇问,“我怎么不尊重你了?”许仙答,“你做女人没有分寸”“你使我没有尊严”。而小青一语中的,“你比他有本事。”“我并没有叫你付出,这一切是你一厢情愿”等等说法,皆令人瞠目,白蛇回应他,“可你也没有拒绝,你享受了这一切,又嫌我的付出欠缺了一点分寸。”台下的我们,气得不得了,台上的白蛇,可能都觉得自己可笑了。
许仙还搬出许多,男人应当如何,女人应当如何,说来说去无外乎一个意思,我吃软饭我享受了你的付出,我还要有干干净净的好名声,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一切不是我所为,你要给我足够的荣光。于是白蛇才感慨,原来成为一个人没那么简单,因为做男人与做女人是两套不同的规则。
再来,许仙一直控诉白蛇明明是妖精,却接近他,并与他生活这许多年。而白蛇也不假装糊涂了,她开始收起那一副为做许仙妻子而戴上的贤良淑德面具。“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人吗?”这下,是一点分寸不给了,许仙愣住了,只好说出心底里的话,“我不知道你是妖精,我还以为你是仙女。”哦,原来如此。仙女可以,但妖精不可以。为什么呢?潜台词便是:因为我的妻子是一个仙女,听起来很虚荣。仙女是可以带我飞升的。但妖精是被贬低的,妖精是要往下坠的。多么迂腐,又多么势利,白蛇的心才彻底冷了。
回首最初,白蛇是如何爱上这个迂腐无能的男人并甘愿为他学做人的呢?“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想,这个男人真美,就像一朵含着朝露的山茶花,美丽而脆弱,生命又如此短暂。养男人如同养花,要细心呵护,不然就会枯萎。”这一段台词,堪称绝妙。这便是许多女人爱上男人,甚至成为他“母亲”的原因。那些本身就带着破碎感和脆弱感的男人,一生中不知要吸引多少女性,成为她们的毒药。他们的吸引力,是相当致命的。
二人交锋至此,白蛇决定放他走。许仙的包裹里虽放着房契和金银,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可能就是一无所有。他又开始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留下来,但白蛇却不愿了。小青告诉许仙,如果孩子需要父亲,她可以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因为她本来就是雄性,只是跟着姐姐便一同化为了女人形。许仙对此相当震惊,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了。
易卜生在《玩偶之家》写娜拉为救丈夫海尔茂签过借条,后来丈夫知道后用很脏的字眼骂她。等到危机解除,又开始甜言蜜语。娜拉与海尔茂开始了一次正经的夫妻谈话,娜拉看穿了他的自私与虚伪,并决然出走。如同白蛇这一次与许仙的“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最后白蛇也决定分开。娜拉决定出走,而今天的白蛇不止是出走,我们看得很爽的原因是因为 这里面其实带着某种报复。我揭开你的丑陋面具,颠覆你的三观,同时让你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做,轻轻巧巧,只是收回了一切。但我认为《蛇精之家》的好,在于它不是一个爽剧那么简单,在白蛇还试图演戏的时候,看着许仙的嘴脸,心里是失望的。当这个失望大到一定程度,白蛇必须去打破自己对爱情的幻想,这是很痛的。女性必须经历过这一遭,打碎爱情加诸于他于我的滤镜,再去爱己爱人,才有可能到达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蛇精之家》很好,无论是爱情中的女性心理还是婚姻中的矛盾问题,以及社会结构中的不公平,都是普遍存在的。因其普遍而危机四伏,因其危机四伏而难以挣脱。爽完还是有阵痛,阵痛之后要走向自我的成长,这是我们要面临的课题。编剧温方伊的文本非常好,稍微用巧劲便造了这么大的动静,处处有机锋。而朱虹璇作为导演也把这个戏做得很好看,整个戏的节奏、三个人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也是轻轻地,不费力,就已经好玩好笑,妙趣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