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十七岁生辰前夕，丞相吕不韦来到蒙府，带来了丰厚的礼物。
馈赠若多过情分，便是有额外的期待。
蒙骜接待了他，两人对饮，蒙毅要去偷听，蒙恬拉住弟弟，正要走开，吕不韦朝他招手：孩子，过来。
蒙恬走到室内，恭敬地跪坐在案侧。
蒙骜握住他的肩：恬儿，你是最懂事的孩子，一向让我们省心，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你和王上少时初见便情密甚好，这些年形影不离，如今，你们都长大了，王上锋光已隆，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你是想成为王上的剑呢，还是想成为王上的鞘？
剑在天下，鞘在掌中。
蒙恬微微垂首，盯着案几上丞相带来的宝玉装饰的剑，抿了抿干涩的唇，道：多谢丞相厚爱，王上意在宇内，恬愿为王上前驱。
吕不韦颔首，捋须微笑，有一丝不得已的无奈：孩子，你很聪明，也善解人意，相信你也能明白老夫的一片苦心。
蒙恬郑重道：恬明白，丞相是为王上长远计，恬对丞相感激不尽。恬年少无知，性贪虑浅，日后若有疏忽，还要劳烦丞相不吝提点。
蒙骜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去吧。
蒙恬行礼后退了出去。
桂花飘落，香气馥郁，眼前一片洒洒的金。蒙毅见兄长无动于衷，又捧起桂花朝兄长抛开：哥哥，丞相对你说了什么，你不开心吗？
哥哥没有不开心。恬接过落下的桂花：哥哥只是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小毅观察他的神色。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今年的花开得太多了。
所以，落得也就多。
三天后的下午，日光烧眼，吕不韦来到君王身后。嬴政正在射箭。少年的身形高峻峭直，双腿稳稳地站立，腰肢挺拔，长弓拉满，金箭镞裹着凌厉的火色。
仲父来了，可寡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招待不周，还请仲父莫怪。嬴政时而瞄准天，时而瞄准地，就是不瞄准靶心。
吕不韦会意：老臣岂敢，王上请随心。老臣也许久未见王上射猎了，今日得见，亦是美事。
蒙恬生辰到了。嬴政的手臂笔直，一动不动，问道：仲父帮寡人出出主意，要送蒙恬什么才好呢？
吕不韦道：燕国送了王上几匹良马，日行千里，蹄动风雷，不如让蒙恬自己挑选一匹喜欢的？
嬴政若有所思：千里马难觅，送宝马的确不错，但去岁蒙恬生辰，寡人就送过他良马，他甚是爱惜，和马儿感情甚好。寡人最了解他，他心软，肯定会怕旧马伤感他更爱新的马，不忍心旧马受委屈，但寡人送他新的，他又不能不收。既是他的生辰，应该让他高兴，寡人不愿他为难。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仲父再帮寡人想想。
吕不韦心里有了数，只得顺着话道：齐地送了百匹鲛绡，轻若无物，飞光流玉，蒙恬年岁华美，配他正好。
嬴政扣紧了长箭，顿了顿道：仲父说得有理，素日寡人送蒙恬东西，他总觉得太重，这礼太轻，他总该收下了。可鲛绡美则美矣，却过于脆弱，非阁中闲人不能保其柔性，蒙恬常要演武，读书时有了新的见解和心得，也会匆匆跑来与寡人分享，绡衣反而会阻挠他走向寡人，因为他必定舍不得损伤寡人送给他的衣物。仲父再帮寡人想想，还有其他的礼物吗？
吕不韦暗叹几声，道：韩使送了不少上好的白玉和绿松石，用作佩饰美不胜收，蒙恬善乐，或可送瑶琴，王上意下如何？
嬴政看着弓弰上的兽纹，道：蒙恬君子之质，美玉其质，雅光其表，玉石是不会出错的礼物，只是寡人前几日才送过冯大人一套玉饰，送蒙恬，总还是要有一些特别之处，方才显出他待寡人的心意。仲父以为呢？
吕不韦听着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道：蒙恬赤心光怀，世间难寻之物，在他面前亦黯然失色，且蒙恬不爱珍器重宝，凡事以王上为重，视情意为连城，见王上如无价，老臣以为，王上亲自前往，叙以君恩表以友爱，就是对蒙恬最好的礼物了。
嬴政轻笑一声，长箭奔脱，龙飞而去，正中靶心。
仲父深得我心，这亦是寡人所想。嬴政转过头来，浅浅一笑，双眼漆黑：那就依仲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