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司塔 26-04-17 23:0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粉丝文化研究早期,粉丝社群的实体化存在往往需要借助同人展或者漫展这样的集会空间,用亨利·詹金斯的话来说,这是一种“仅限周末的世界”。1️⃣在日常工作生活的工作日之后,在周末的时间,在临时的展会空间内,粉丝可以释放自我爱好的另一面,这一面在工作日和工作场合永远无法出现。展会的空间就成了随着展会四处飞行的乌托邦。这样的空间隐喻在互联网时代与其说是消失了,不如说是在网上重新构筑了。同好仍然可以趁周末在展会上见面,但也可以利用技术通过网络保持联系,结成社群。如此,同人社群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有限定时间的平行于日常生活的空间,而是不再受时间限制,但失去了实体存在的虚拟空间,而参与其中的人则可以分裂为日常生活与数码生活的不同分身(avatar)。亨利·詹金斯、伊藤瑞子和达纳·博伊德在讨论中指出,按照年龄划分出所谓“数码原住民”和“数码移民”是一种无益的修辞,它强调了代际差异,而忽视了一点,即:是参与的意愿本身定义了社群的存在,而不是年龄。“数码原住民”的说法让青春时代同时病态化和神化了。2️⃣在互联网时代,同人社群的参与者无论年龄和线下生活的身份,参与同人活动时理论上都是平等的,而年龄较大的同人圈成员用线下的经验帮助构建了线上的空间,做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互联网与社群并不是单向的决定和影响关系,而是一直处在双向的互相影响和塑造的过程中。

1️⃣ 亨利·詹金斯,文本盗猎者,268-269.
2️⃣ Henry Jenkins, Mitsuko Ito and danah boyd, Participatory Culture in a Networked Era (Malden, MA: Polity, 2016), 48-49.

互联网是一种新技术手段构建起来的虚拟空间,深刻影响了当代人的交往方式。网络同人社群作为一种依靠互联网为基础结构的虚拟社群,在其始创之初就充满了重重矛盾。其中一个重要矛盾是:互联网常常被视作私人领域的延拓,但同时互联网又是极度公开的空间。通过一根网线,身处世界各地的人可以在同一个网络平台上相遇并对话。在互联网发展的早期,很多学者和相关业界人士都格外乐观地认为,互联网技术可以成为一种民主化的自由空间。回头看来,这样的乐观多少有些技术决定论的遮蔽。温迪·全指出,赛博空间是一种“虚拟的非场所”(virtual nonplace),因为用户的行为与其身体分离,其本地行为标准因此变得不可捉摸。1️⃣米歇尔·德·塞尔托认为,“空间”是一种运作的“场所”(practiced place),是一种我们可以经验,而不是向往的场所。2️⃣赛博空间所指涉的新媒体空间在本质上是无法准确定位导向的。这种只在隐喻意义上成立的空间造就并不断维持着使用者对网络使用的矛盾观感。凯瑟琳·德里斯科尔指出:“互联网让家庭空间能够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这和长篇小说曾经的功能是一致的,但是和阅读长篇小说不同的是,女性使用互联网并没有引发小说一度引发的社会性惊愕。”18世纪西方世界,商业性小说出版建构了一种独特的女性文化空间,以并非实体的方式拓宽了女性作者和读者的社会接触面。互联网也有相似的功能,使用互联网的人可以不改变普通的生活方式和社会交往范围,却可以将自己的感知和社交圈扩展到互联网可以触及的最大范围。网络社交媒体平台的构建和社交方式使得有着同样爱好和热情的人能便捷地互相发现、互相联系,并在网络平台的协助下构建并维持网络社群。极端地说来,在互联网时代,所有人都多少成了某种事物的粉丝。然而,将所有网络上关于人们兴趣爱好的讨论和文化活动都看作粉丝行为,貌似是将粉丝这个曾经并依然受到污名化的身份推广至更大的人群,事实上却解消了粉丝活动的特殊性,尤其是粉丝社群本身的文化背景和传统带来的特征。这两种貌似正相反的观点正好表达了互联网粉丝社群一体两面的特征:一方面,粉丝社群利用便捷的互联网技术,可以快捷地让粉丝发现同好。并在此基础上延续和维持稳定的日常社群交往和互动,征用互联网提供的平台维持并发展源自线下的粉丝文化活动:另一方面粉丝文化随着互联网的结构和经济秩序扩散和泛化,也渗透到互联网上其他方面的社群和表达中。互联网社群和粉丝社群都是基于兴趣和个人文化选择自愿结成的社群,成员有共同的爱好对象,但社群本身通常没有固定的权威和中心。我认为,网络时代的粉丝文化之所以有“主流化”的趋势和表现,正是因为互联网的亲密性特征与粉丝社群必需的亲密性契合,并互相征用、互相加强,形成一种并非巧合的同构性。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将粉丝社群视作最为符合互联网逻辑的群体,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存在先验地符合了互联网社群的存在和互动方式。通过这种同构性,粉丝社群实际上将自我的表达通过社群中的互动传达到并影响了非粉丝社群。

1️⃣ Wendy Hui Kyong Chun, Control and Freedom: Power and Paranoia in the Age of Fiber Optics (Boston:The MIT Press,2006), 37-38.
2️⃣ 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reryday Life,trans.Steven Rendal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4), 117.

——《编织故事的人:同人文化、间性写作与礼物社群》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