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啼破老江树 26-04-18 00:22

再谈冯骥的黑神话歌词创作——终于要开始说说未竟了

写过好几次对戒网和勿听的感受,但这么久了轻易还是不敢讨论未竟。不是不喜欢,反而是太在意,太肃然起敬了。相比其他几首,它很“重”,就是讨论也需要一个比较郑重的心态,和更加严肃的口吻。

先从音韵说起。六首歌词中,三首押“欧”韵——《戒网》《勿听》《不由己》——都是情感向的,或缠绵或幽怨或自嘲,欧韵开口度小、音色沉郁,天然带着一种向内收的情绪质地。而一头一尾两首《看见》《未竟》押“安”韵,开口度骤然放大,音色明亮开阔,像是序曲与终章之间形成了一道声学的拱门。

想起《红楼梦》中黛玉与湘云那场著名的凹晶馆联句,用的也是相似的韵部。曹雪芹选择这个韵部写“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冯骥选择它写“名注齐天梦一般”——这大概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写作者对汉语声韵潜能的自觉承接。

两首情歌是填词,这一点音乐总监已经说过了,也就是说,《戒网》和《勿听》是在既有的旋律框架里填入词句,词服务于曲,情绪服务于音乐走向。但《未竟》恐怕不在这个序列里。

非常个人的判断是:《未竟》可能正好相反,是先有词再有的曲,或者说,先有词意,词意在旋律被谱写出来之前很久就已经成形了——因为它不是一首情歌,不是一段插曲,而是整个故事的主旨主纲。

故事的题眼,是第六章未竟,提纲挈领的,是歌词《未竟》。

游科对西游的讲述,从《斗战神》时期就开始了。这个故事最初请今何在执笔,那时它还带有鲜明的外部委托色彩;到了《黑神话》阶段,故事已经完全内化为团队自己的表达。它的完成肯定是集体的创作,但故事的走向、精神的基调、价值的取向——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来自主创冯骥,有他鲜明的一以贯之的烙印。

看他的关注,他的微博,有点惊喜又毫不意外。关注多年的神嘛事儿,寿公,说自己有罪没上舰长的牢A,还有他刚推荐的曹丰泽,他的光谱坐标是再清晰不过了。这种价值观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以贯之,最终凝结成《未竟》里那句——“天地不平心不甘”。

我甚至觉得,整张歌词专辑的创作顺序,应该倒过来看。不是先有其他的歌,最后写一首总结性的《未竟》;而是先有“天地不平心不甘”这句话,它像一颗种子,在他十几年的构思过程中缓慢地长出根系和枝叶,然后才派生出其他歌词里那些具体的情绪——痴缠、愤怒、自嘲、悲悯。

冯骥自己说过,他构思这个故事已经有十几年了。一个人把十几年的人生叠进同一个故事里,故事就不再是外部的创作对象,而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未竟》这首词的创作,不可能像《勿听》和《戒网》那样,在一天之内完成。它不是写出来的,是被时间熬出来的。

在价值观外的动人之处

《未竟》最令我动容的地方,是它是一首对英雄叙事的叙事,或者说,反叙事。通过对不同艺术形式之间关系的层层推演。故事、曲、歌、诗、画、书、碑——这些形式在歌词中被不断地对比、转换、递进,像是一面棱镜在缓慢转动,每一面都折射出英雄叙事的不同命运。

故事是一切的开端。对于一个叙事者而言,讲好这个故事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使命。故事是第一性的。但故事一旦离开创作者之手,就开始了它被外部世界重塑的旅程。

首先,故事被谱成曲。曲是故事的第一层转译,旋律赋予了故事可以被反复体验的情感通道。然后,曲变成歌,变成可以被传唱的东西。但“传唱”本身就意味着简化——歌最怕平凡,不够曲折跌宕就不足以勾起兴趣。所以流传下来的歌,必然是那些被情节的棱角打磨过的段落,是高潮,是转折,是极端情境下的极端情感。故事的全貌在传唱中开始磨损。

接着,英雄被写成诗。诗比歌更凝练,也更危险。歌还需要传唱,还需要听众的情绪共振;诗一旦被写下,就获得了某种不言自明的权威。当一个英雄的故事被不同的笔记录、被不同的立场书写,被误解的宿命就已经启动了。每一支笔都在选择,而选择就是偏离。

英雄在诗里“只剩爱与勇敢。”这句让我想起冯骥曾经大力推荐过《红星照耀中国》。我想他如此推崇那本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那本书里的英雄,没有被简化成只剩爱与勇敢的符号。埃德加斯诺笔下的那些人,有困惑,有分歧,有日常的粗粝和具体的烦恼。他们鲜活可爱,没有被提炼成二维的偶像。但这是一种历史的幸运,而不是英雄叙事的常态。

绝大多数时候,英雄在被反复书写的过程中,丰富性被一层层剥落,最后剩下的,真的就是那几样安全的品质:爱,勇敢,牺牲,忠诚。其余的部分——恐惧、犹豫、自私的瞬间、平庸的时刻——都被视为不够崇高而遭到剔除。

而歌词继续往前推进了一步:诗已经是一种删减,现在还要把诗变成画。从文字到图像,从时间性的阅读到空间性的凝视,这是更彻底的一次简化。诗里尚有无限意蕴,有读者的想象填充其中的留白;画里只剩一个被定格的瞬间,一个被确认的姿势。这画里只有偶像,容不下悲欢。偶像不需要悲欢,偶像只需要被瞻仰。

从诗到画,是维度上的压缩——从文字的时间性到图像的瞬间性。接着从书到碑,是材质的置换。画还可以修改、可以覆笔、可以被新的画覆盖;碑不行。石头是硬的,刻上去就改不了。碑天然带有“定论”的意味。

所以“书刻成碑”这句,关键不在于“刻”这个动作,而在于碑这种材质所暗示的终结感。当英雄的故事被刻上石碑,它就从可争议的叙事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定本。前面的诗和画还能说是误读或简化,碑干脆是封存。碑立在那里,就是要告诉后来者:事情就是这样,不用再讨论了。

然后是“光明灿烂”。这个词单独看,几乎像一句廉价的颂歌。但放在这条递进链的末端,它的意味就变了——这不是歌颂,是诊断。它描述的不是英雄本来的样子,而是英雄被碑刻定格之后的样子。被刻上碑的英雄,必须是光明灿烂的。不是因为英雄只有光明灿烂,而是因为碑只能容纳光明灿烂。其他的一切——犹疑、愤怒、不堪、平庸、灰色的部分——都刻不上去。

从故事到曲到歌到诗到画,最后到碑,每一步都是一次提纯。提纯到最后,英雄变成了光明灿烂的符号。而《未竟》这首歌,就是把这个过程倒着演一遍给你看。

跟这一套提纯叙事相对照的,是影神图的叙事: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叙事视角,每一条图鉴都在提供一个不同角度的讲述。同一个事件,在不同的影神图里被反复折射,真相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抵达的终点,而是散落在所有叙述夹角之间的那个不可见的东西。是一种自觉的历史哲学——拒绝单一叙事,拒绝被定本,拒绝英雄被写成诗、再被画成偶像的那整套工序。

这么看,憋了十五年的沉淀后,冯骥的野心确实太大了。但这个野心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未竟》可能是先有词意、先有主旨,然后再长出音乐来的那首。因为其他歌都在讲述故事内部的某个情感切面,而《未竟》讲述的是这个故事本身的命运——它是关于“讲述”本身的讲述。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