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6-04-18 0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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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登基后清算政敌,曹操一系几乎死绝,但总有没杀成或不可杀之人存活。
乱世将终,民生凋敝,她登上王位的路已经铺满血腥,无论是臣民或是天子本人都不愿再造杀孽,许多先帝时期留存下来、颇有贤明的人,底下给出的建议都是宽待。

“…日后如何日后再论,新官上任三把火,您的火已经烧得太大了,他的名声并不坏,若真处死对您没有好处…只请一个虚名荣养,朝廷供得起他…”

钟繇前来求见时,天子正与人议事,地点却不在书房之类,而是幽静飘花的达兰林池水边。
她们似乎并不避讳谈话的内容被旁人听去,钟繇来了,宫人禀报,天子也没有示意停止,只是摆手让人把钟繇带上前来,看见他,那人躬身行礼。

“…陛下要见钟侍中,臣先告退了。”

又朝钟繇拱手,钟繇回礼,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上没穿他那件喜爱的猩红色礼服。曹操与刘协死后,钟繇一直着素服,为曾经的君主服丧,在道义上或许没什么问题,但赶在新帝登基后还穿一身白的在人家面前晃,显示自己十分怀念天子曾经的敌人,其实很不合适。

天子则好像完全没看见,钟繇行跪拜大礼后起身,她挥手赐座,宫人为他倒酒,钟繇也喝了。

“刚刚你都听见了?钟侍中不必有性命之忧,朕不会杀你,只是这侍中的位子恐也不能再坐了,三公九卿之中,你看上哪一个?”

钟繇低声道:
“陛下何必拿臣取乐?三公九卿之位陛下自有定夺,哪是我一届戴罪之身能选的。”

天子呵呵笑了两声。
“你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还穿成这样来见朕?”

钟繇:
“如陛下所言,陛下仁德,不会滥杀,我没有性命之忧。”

天子继续呵呵笑:
“我这么仁德,你曾经怎么还追着我杀?”

钟繇半阖眼: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你怎么我对我都是应该的,我曾经的所作所为,亦是无怨无悔。”

他肤色极白,五官清艳,与发色相融,又穿白衣,几乎是冰雪堆成的人一般。
达兰林花团锦簇,春色正好,这个人被淹没在春色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或冬天留下的最后一片雪,随时要消散无踪。
钟繇瘦了,也憔悴了,从前他侍奉君主、为知己尽忠,一切都是心之所向,总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傲气,而如今,全都没有了,他的傲气似乎也跟着没有了。

…嗯,也许还是有的,至少他还活着呢。

天子抬起手,自有宫人为她斟酒奉果,她再向后倚靠,靠进早已搭好的软枕堆里…这样的作派放在那些老派的学宫人里是要被说失德的,天子用余光观察,果然捉到钟繇隐隐盯来的不满的目光。
一闪即逝。

“怎么对你都无怨无悔?”

宫人也给钟繇端上葡萄,钟繇不吃,他的整个童年与青年都在贫穷与困苦中度过,以至于早已吃不惯名贵的水果,他甚至开始憎恨它,就像他憎恨任何曾经哀求却得不到的东西,他想毁了它。
天子这样问,钟繇只能回答“是,无怨无悔。”,可她竟然说:

“那剥去你的官职,将你充入朕的后宫,以后日日弹筝歌舞如何?”

钟繇猛地抬起头,一双雪青色的眼骤然红了,对上天子含笑的眼眸,转瞬意识到她又在拿自己寻开心,钟繇重新低头,听到头顶传来她忍俊不禁的笑声。

“钟侍中,你愿意吗?”

钟繇仿佛吞入砂粒,他口舌嘶哑,冷冰冰地答道:
“臣陋貌无盐、居心叵测,不堪入陛下之眼,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天子又笑了。她心情很好似的,钟繇怀疑是因为戏耍了自己。天子不能杀他,如方才那人所言,甚至不能苛待他,可这世间表面宽厚优待,实则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多如牛毛,只要她想,钟繇这一生都将活在无法挣脱的痛苦之中,他甚至无法寻死,他毫不怀疑这点。

她却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字。

“钟元常。”
“你想追逐的到底是什么呢?”

钟繇涩然道:
“一不过名利,再不过道义。”

年少时渴望功成名就、憋着一口气想要俯视曾经俯视他的人,可真的有了名利、也成全道义以后,穿再华美的服饰,得到再隆重的礼遇,钟繇知道,他这一生,其实从未走出过年少时让他瑟瑟发抖的雪地。

天子有些无奈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很清澈,她的眼神一直很清澈,不像是杀人无数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王位的帝王——钟繇不知道她像什么,但她眼里的无奈让他更刺痛了。

“好吧。”
她说。
“既然如此,请钟侍中为朕弹一曲筝吧,一曲以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钟繇的确为天子奏乐了。从此往后,许多年后,天子给了他太傅的职位——不是教养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自有更亲近的纯臣看护,而只是上朝时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默默无言跪拜起身,看群臣为她俯首、听天子打理朝政,也亲眼目睹她做了怎样的一位明君,又怎样为天下臣民拥戴。

百姓们歌颂她的仁慈与美德,臣子们崇敬她的勤勉与果决,由于太傅的虚职,钟繇可以出席大部分场合,他看到天子赦免对她不敬的行为,看到她减免赋税、治理灾荒,看到她还兵于田、鼓励农耕,看到她不拘一格,提拔出身卑微的平民,以礼相待,请求她辅佐朝政,时时上谏。

钟繇想:
如果当初我可以遇到这样的君主,也许一切都会如今不同吧。

可世事没有如果,钟繇只允许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逝,多年过去,钟繇已经年老,天子亦不再年轻,她勤勉与政务,劳心劳神,于是早早就有了白发,钟繇看着她逐渐老去,忽然想到,自己与天子上一次单独见面,已是几十年前了。

于是他再次求见她,天子也像几十年前那样接见他,钟繇背着古筝前来,只说为陛下演奏,天子听完一曲,拄着脸颊望着他,眼里有几十年前的无奈。

“元德,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好人。我是一位明君。我比刘协更好,也比曹操更好。”

“事到如今,不知你是否终于认可?”

钟繇恭敬回答:
“陛下圣明仁德,臣早已敬佩拜服。”

天子问:
“那你是因为什么才如此不甘呢?”

钟繇抬头与天子对视,他面容衰老,面颊凹陷,看不出从前丰盈雪润的美貌,人都是会老的,钟繇老了,岁月让他衰老,也逐渐抹平他疼痛的伤口,可不甘却只能随着时光越来越浓烈,钟繇不甘心,他的琴声替他诉说他的不甘心。

他不再穿红衣了。

天子靠在自己的手掌心,即使当了皇帝,她私下里还是很爱做这样的小动作,威严不足,可钟繇却难以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这是一个快乐的、善良的、正直的、耀眼的人。

她是一位合格的、值得追随的君主。

时隔多年,尘埃落定,钟繇终于有勇气向她、向自己承认。

“我想要站在您的身边。”

他为她的魅力与才华倾倒,他倾慕她,崇拜她,她是他想要追随的主人。

天子毫无惊讶,她从未想过向他证明什么,也没有任何终于终于的畅快,她只是笑了笑,像无数往日那样笑了笑,明亮地望着钟繇。

“那么很可惜,我们错过了。”

如果再早几十年,如果他能想开,她绝不介意多一个不计前嫌重用政敌的名声,可人生短暂,钟繇这个人太别扭,他的一生已经蹉跎了。

天子说出曾对他说过的话:
“元常,琴弹完了,你可以回家了。”

于是钟繇便拜别天子,背着沉重的古筝,他在殿门缓缓合上后转身离去,几十年,度日如年,午夜梦回之时,钟繇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无数次回到几十年前她说要将他充入后宫日夜承欢的那一刻,恶鬼附身,神魂出窍,一定是世间最险恶、最可怕的诅咒,使他对那个含笑的年轻的俊秀的女子,说出我愿意三个字。

发布于 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