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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双塔寺》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雨后的空气湿润,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青苔特有的、润泽气息。这气息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伏在人的胸口,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我带着这舒畅,踏进了双塔寺。
院子很静。那两座古塔,一座宣文,一座文峰,就那样默默地立在我的眸子里,灰蒙蒙的颜色,被刚才的雨水洗得更深沉了。它们隔了数十步的距离对望着,这一望,竟然就望了数百年。我总觉得它们不像建筑,倒像是两位入定的老僧,看惯了春花秋月,也看惯了人世浮沉,早已将一切言语都化作了无言的静默。风来时,塔角的风铃便“泠泠”地响起来,声音清脆而幽远,却不觉得吵,反倒将这院子衬托得愈来越静了。这铃声,大约便是它们唯一交谈的方式。
我的目光从塔身移下来,便看到在墙边的一株梨树上。树不算高大,枝干却虬曲着,有一种坚韧的姿态。花开得正旺盛,满树的白,白得那么纯粹,那么安静。也许,刚下过雨的缘故,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晶莹的,像泪,又不像泪;倒像是少女清晨醒来,未曾梳洗时,脸上那一点朦胧的、湿润的光泽。这时,一位女士不知何时走到树旁,缓缓地蹲下身去。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是来看花的。她仰起脸,望着那一树的白。她的背后,是被雨水洗过的、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蓝得那样干净,那样纯粹,没有一丝云彩。这蓝天、白花、素衣的人,便构成了一幅极淡雅的画。她一动也不动,仿佛也成了这院子里静默的一部分。我忽然觉得,这画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古塔是时间的沉淀,梨花开着当下的绚烂,而人,则在这沉淀与绚烂之间,寻找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角落。
我慢慢地走着,脚下的砖石有些湿润,缝隙里长满了茸茸的青苔,绿得可爱,也绿得寂寞。它们就这么静静地附着在地面、墙根,或许已有百年吧。它们见证了太多的脚步?有虔诚的,有慌乱的,有沉重的,也有像我此刻这般,悠闲的。泥土的芬芳一阵阵飘来,和着青苔的微腥,这气味让我想起很远的事情,想起儿时雨后在山野里奔跑的日子,想起那些单纯而快乐的时光。可那些时光,终究远去了,就像这塔下的影子,不知不觉间,已挪移了好大一截。
站在塔下仰望,更觉出它们的雄伟与自己的渺小。砖石一层层垒上去,严丝合缝,每一个棱角,每一处雕饰,都透着一丝不苟的庄严。指尖触着那粗糙的、微凉的砖面,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工匠们手掌的温度。他们当年砌下第一块砖时,可曾想过,这塔会站立如此之久吗?又可曾想过,数百年后,会有一个像我这样的闲人,在雨后的暮春时节,来触摸他们的心血?历史,或许就是这样,由无数个“想不到”与“不经意”编织而成的。
四月中旬,毕竟是春天。即使在这古意森森的寺里,春意依然藏不住。墙角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的,黄的,虽不起眼,却也自有一份倔强的生机。那梨花开得更是忘我,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能量都在这几日释放出来。可古塔呢,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任你花开花落,它只是沉默着。一个在尽情地生,一个在安然地老。生与老,动与静,绚烂与古朴,在这里奇异地交融着,让人看了,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是感动吗?是怅惘吗?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两座塔,还站在那里,与那一树静开的梨花对望着。我带着满身的泥土香与青苔气,走出了寺门。心里是静的,仿佛也沾染了那古塔的几分沉静。暮春的双塔寺,于我,便成了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纷扰,静静地看一会天,看一会花,看一会自己影子的地方。这就很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