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玲玲律师 26-04-18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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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女儿这次来西湖写的随笔,为她骄傲一下,以下是她的文章)
之前有朋友问过我,你每天写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才肯去为苏轼做一篇文章呢?我笑着搪塞过去。起初还想着,只要为他人写一篇文章,就再为苏轼作一篇,结果日子一久,债反而越欠越多了。倒也不是不想写,只是每每思绪翻涌正要落笔时,又却连一言半语也挤不出来。这其中的缘由我总也想不分明,恐怕是因为苏轼在我生命中存在得太久了,久到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没有了刚接触时那种汹涌澎湃的感情,而是温润细腻的,如盐入水般浸润进我的日常,而这,要写成文字就绝非易事了。

不过这份深藏的感情也不是无迹可寻。在很小的时候,我便认识苏轼了,幼时在母亲带领下念过不少诗词,可那些诗句大多如水上浮萍,漂过便忘了。唯独有一首他的词,不知怎的,竟在心里沉了下来,荡起圈圈繁复绵长的涟漪。我记得是在一次语文大考里,那份卷子上的文言文阅读选的是苏轼的一首定风波。读到“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时,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心底不觉惊叹,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句子啊。我愣了很久,那一刻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被这几行字轻轻捧起,又被重重放下。这是一种我难以描述的情感历程,绝非浅显的喜欢,也不是一时的感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我战栗的共鸣。

从这以后,我开始主动翻阅苏轼的诗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些诗句或多或少都曾浮光掠影般读过,如今带着些许浅淡的印象重新品读,那些陈旧的句子竟在我脑海里重新绽开了,它带着熟悉的回忆的底色,却又放出崭新的明亮的色彩。正像寻宝一样,我乐此不疲。

升入高中以后,我对古诗词的爱好并未有明显的消退。只是,很难说清楚是从哪一天起,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读一首诗词了。随着年岁渐长、心情变迁,古诗词对我的吸引力仿佛被蒙了一层灰,回望那些曾经热烈喜爱过的文字,心底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

转折,发生在高二的一节语文课上。老师讲到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和同桌闲聊时,随口提起苏轼还写过另一首悼亡词,同样写得很好。可话音刚落,我便怔住了,因为我想说的那首词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无论我如何拼命地回想,竭力地追忆,却怎么也记不起那首词里的任何一句话,哪怕一个字。这种感觉,像是有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深埋在记忆的某处,却无法拾起,心底那股刨根问底的执拗被彻底激发了。

初中时,我有个习惯,会把在网上看到的喜欢的诗词一条条复制下来,存在电子手表里,权当整理。时隔数年,我再次打开那个存满诗词的聊天记录,一张一张地往前翻阅。几百张截图,我顺着记忆溯流而上,在这其中慢慢地追忆往昔。已经记不清找到那首词花费了多久,只记得在逐张翻阅的过程中,原以为自己早已冷却的热情,竟一点点地重新回温。每一句曾经喜爱过的诗词重新映入眼帘时,心头的触动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比从前更加清晰、更加笃定。那首让我苦寻已久的词终于出现在眼前,它静静躺在电子表的屏幕上,像等了我很久——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当这一句话撞进我眼里时,我一时失语。那些一度飘散的热情,正被这七个字重新聚拢、托起。词中的每一字,每一句,依然能给我带来巨大的震撼,依然能让我沉溺其中,让我无法自拔。它可以像晓云一样散去,却在天光中留下不容置疑的澄澈空明。又是苏轼,又是他的文字,将我从漫长的麻木里拽了出来,让我重新拾起对诗词的赤诚。我终于填补了心里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我也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去刻意追求的。我不禁回想,当初让我第一次对诗词产生感触的,是苏轼写下的句子,甚至我人生中第一首有印象的词,也是他留下的笔墨。我对着那小小的电子屏幕呆坐了很久。窗外是某天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走廊上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与细微的风声,我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我无比遥远。

这篇文章我说是要写苏轼,结果零零散散写了这许多,倒像是在写诗词了。可在我这里,苏轼与诗词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在我与诗词相伴的生涯里,每一步都正是与他紧紧相连。若不是他,我或许根本不会踏入如今这般深爱的诗词天地,而没有这份热爱,我的生活该是多么恍惚,就如一叶扁舟在茫茫天地中漂泊无定,只是一段没有方向、没有归处的航行。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满心庆幸,庆幸自己终究还是遇见了那些句子,遇见了苏轼的这些文字。

我偶尔也会思索,我这点年轻的热忱,在旁人看来是否会太过幼稚浅薄,将来情随事迁,回头再看,会不会也只剩“及其所之既倦”的叹息。从前我因着这份顾虑,总羞于表达,生怕日后的自己会取笑如今的执着。可现在,我倒不这样想了。我的人生尚未走过四分之一,在这样大好的青春年华里,若不去表达、不去创作、不去拼尽全力地热爱,等到垂垂老矣,便连可供追忆的往事都没有了。过往种种,不论可叹、可悲、可憾,还是嬉笑、怒骂,都远胜过连当年心境都无处追寻的空白啊。

说到底,诗词是我最初喜欢苏轼的理由,但他给予我的,早已不止是诗词了。他是我在诗词道路上的领路人,更是为我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整个文学的广阔天地。这么多年,他与他的文字一直陪着我走到了现在。

要说的还有很多,可笔墨有限,至于下一篇何时写就,大约要等某个句子忽然擒住我的时刻了。毕竟,这笔债欠得久了,怕是要用很长的时间,一篇一篇地,慢慢地还了。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