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洗牌」「为平民创造机会」,是舆论场上赞美短视频时代常见的论据,也即中文世界最常见的阶级分析和平民立场叙事法,但在我陆陆续续和多位职校老师、非职校系统的教师聊天时,祂们普遍提到一点——沉浸在短视频,对学生的复杂思考能力、长叙事接受能力的打击是巨大的。
接受过高等教育、在青年中已经算“英才”的学生,也许能轻松地走出短视频沉浸,只是把短视频作为一种多多益善、看见广阔众生的工具,乃至表达、营业的手段。但对职校里的孩子来说,在祂们尚未掌握长文本、长视频接受能力、审美能力之前,短视频就如愉悦但长期使用会麻痹人心的鸦片,一种慢慢腐脑但体感上充分让你享受的东西,它对这些学生的最严重影响,在于使祂们过早确立了短视频化的观看世界、理解文本的方式。一旦人的思维体系、语言体系短视频化,他再要进入长视频、长文本逻辑,是要比从小接受这种训练的人更吃力的。
这是一种常识,但在舆论场,往往会被扭曲为“精英的傲慢”。但一个不言自明的现实是,社会各行各业的英才,大抵需要具备处理长文本、长视频的能力。换言之——即便从阶级叙事的角度,要打通流动性,让更多穷人、平民有可能撬开阶级壁垒中的一道缝隙,长文本、长视频处理能力都是必要的,要而言之——它是对复杂事物的理解能力。但他们在为短视频时代歌颂时往往避开这一点。只谈短视频为平民、底层创造机会,不谈当它已经成为当今时代的“主流语言”,它对极大部分非精英家庭、非名校系统的孩子在思维模式上的侵蚀。
当我和职校老师交流时,祂们对短视频的基本立场,不是「反短视频」,是祂们希望学生能够在掌握基础的长文本、长视频拆解能力后,再将短视频作为自我「观看世界」的一部分。是「节制短视频的时间」,而非「禁绝短视频」。禁绝是一种极/权语言,且自然有比「短视频支配」更隐于幕后的问题,比如许多学校早期课堂里,逻辑教育、情感教育、性教育的疏失;地方院校普遍面临的财政紧缩、教师欠薪、降本增效困境(如此,教师更缺乏条件开展好的教学工作);AI时代下技术壁垒是否会加剧教育阶层分化(英才家庭的子女更早掌握前沿AI技术)等。
暧昧的是,在网络上以阶级叙事、平民立场为短视频时代辩经的博主,落到现实教育,祂们恐怕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早被短视频支配。祂们,事实上也是现实中多数精英家庭的选择,依然是早早培养孩子的长文本处理能力,同时让祂们尽早学习英语,浸泡在多语言、多文化交流的环境,为祂们培养理解复杂议题、具备跨文化、跨国界交流的能力。在这个基础上,再让祂们的孩子把短视频作为一种手段,而非支配祂观看世界的存在。
所以,我疑心的是「精英与底层」这种偷懒的对立叙事,以及在网络上扮演「为平民发声」,但把细分议题、复杂议题、对现实的讨论简化为「精英的傲慢」的口吻,反而才是当今互联网的霸权话语,一种包裹在谄媚、下沉话术,实则内核是「存在即合理」的话语。
在尚未具备长视频、长文本接受能力之前,过早投入短视频之海,是否会破坏一个人感知复杂文本与世界的能力,使祂在其后极难、极难地重新回到长文本世界?而这是否才真正在无形中扼杀了祂通往更广阔生活的可能性?
这才是这条文字所思考的。绝不是「要不要扼杀短视频」这种稻草人问题。
你我,是否真的心甘情愿,进入一个短视频逻辑支配的甜蜜的良夜。
发布于 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