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的On Language系列，当一切都变成“——编码”（-coded），我们失去了什么What We Lose When Everything Is ‘-Coded’
理解社交媒体的一种方式，是把它看作一台学习“什么和什么相关”的机器。这一模型也描述了行业的商业逻辑：平台收集用户兴趣数据，以出售定向广告。比如，如果广告商想知道“搜索过F-150的30岁以上男性在Spotify上听什么”，平台大概率能给出答案。与此同时，用户在公开层面也能免费获得类似服务。他们可以打开手机，浏览诸如“迪士尼成人终极入门套装”这样的情绪拼贴式梗图——画面中包括一辆本田Jazz、一双一脚蹬的Skechers，以及“突出的牙龈”。前者的数据是汇总和量化的，后者则是零散且带有主观感受的，但两者的目的相同：揭示那些原本可能不会被发现的人与事之间的联系。
这种持续的“关联挖掘”，或许可以解释为何社交媒体催生了如此多表达模糊共鸣感的习惯说法，包括各种“某种气场”（energy）、“it’s giving [名词]”这样的句式，以及后缀“-coded”。其中，“-coded”可能是最灵活的一种。它宣称某种特质“似乎存在”——并非直接到可以被证明或明确说明，而是在说话者的主观体验中成立。
艾丽·范宁穿着粉色裙子，就是“芭比编码”（Barbie-coded）；电影《Sinners》以某种方式惩罚角色的越轨行为，让它显得“基督教道德剧编码”（Christian-morality-play-coded）；而球形包装的即饮鸡尾酒BuzzBallz，则被说成“英国编码”（U.K.-coded），尽管它其实诞生于美国。这个结构把“看起来像”“感觉像”“让我想起”等动词短语压缩成一个形容词，同时也提出了一种松散而不具约束力的联系——这种带点随意与不负责任的表达方式，正是许多网络交流的特征。
文化人类学网站KnowYourMeme.com认为，“coded”源自Tumblr上关于卡通的讨论。这或许体现了互联网对自身的理解胜过对其他事物——因为这种用法在学术与评论语境中早已存在于Tumblr之前——但卡通确实天然带有“编码”属性。它们常常以具有人类特征的非人形象为主角，也可能是儿童首次接触“文化中的文化”（如典故、隐喻等）的媒介。观看卡通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不断解读事物真正含义的过程——也就是“解码”。
关于许多迪士尼反派“带有酷儿编码”（queer-coded）的观察，则指向“编码”作为一种手法在互联网之前漫长而影响深远的历史。所谓“海斯法典”（Hays Code）——即1934年至1968年间好莱坞半自愿遵守的一套道德标准——实际上禁止在银幕上呈现同性恋。因此，想要表现这一人类经验维度的电影人，只能通过暗示来表达，依赖某些观众能识别、而另一些观众无法察觉的符号与联想。酷儿气质常被塑造成邪恶，其在姿态、语言和服装上的隐秘标志逐渐成为“反派”的速记符号，这种编码甚至延续至1968年之后，比如《阿拉丁》中的贾方一类角色。这也预示了我们如今这种带有“解读偏执”的后现代状态：一切似乎都可以被理解为别的东西。
识别出这些“编码”会为消费流行文化增添一层精致感，而这种感觉极具吸引力；它几乎构成了整个美国研究领域的基础。它或许也解释了某些成年动画迷的近乎执着行为——例如，他们在2015年至2016年间花费大量时间争论：卡通频道《史蒂文宇宙》中来自外太空的“宝石生命体”Garnet，是否“具有黑人编码”（Black-coded）。
这场争论并不像我说的那样空洞。许多儿童娱乐作品确实存在编码，而为Garnet配音的演员兼歌手Estelle本身也是黑人。不过，对联想过度敏感同样存在问题。帮助我们识别编码意义的思维方式，如果被过度使用，会把我们带入一个充满“隐秘讯息”的世界：表象变成一层覆盖物，其下是不断扩展和深化的关联——而这些关联，终究可能并不真实。
“-coded”的流行表明，我们或许已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有人声称举重、单口喜剧和致幻剂DMT是“右翼编码”，而与之对应的说法是有氧运动属于“左翼编码”。我不敢在法庭上为这些说法作证，但也无法反驳它们。因为这些观念并不运作于逻辑层面。这一点恰好揭示了“编码”与“事实”的区别：这种联系不在事物本身，而在于你对它的体验——而这种体验，又取决于你对其他一切的经验。
我担心，“-coded”的这一特性会成为不精确表达的载体，使一种迟钝的模糊感在我们本已缺乏深思的文化中蔓延。但我也愿意从积极的一面看待它。诚然，“-coded”让我们无需明确说明联系就能建立联系，但它同样让我们得以表达那些被感知却无法用逻辑证明的东西——在一个无情地将经验转化为语言、甚至通过大语言模型重新组合却不具备情感能力的网络环境中，这种关系或许正变得愈发重要。
因此，我欢迎“-coded”作为一种恢复直觉权威的手段。但当我看到那些本可以展开为冗长而复杂、也正是我所喜爱的讨论，被这种既模糊又熟悉、因而失去活力的表达所取代时，我仍感到沮丧。这就像“你懂的”。随着互联网的讨论中心从博客和论坛转向社交媒体，帖子变得更短——也就是说，更少细腻，也就是说，更愚钝。我们需要表达那些超出语言的感受的方式，但我们同样需要培育这些感受，否则，一旦它们仅仅被命名却未被延展，它们可能会逐渐沉寂，直至失声。#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