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经科学来说,为什么会产生“宿命感”?为什么会有“命运的推背感”?
这篇内容对有些人来说,可能读完全文会有「人生的确定性、安全感都被掀翻了」的感觉”。所以我想写挺久了,但一直在想怎么能写好,直到今天选择把它发出来。
宿命感是怎么形成的?
之前讲过,从神经科学角度,大脑就是一个预测机器,它讨厌无序和随机。
所以针对你人生中所有复杂、强情绪、强记忆的经历时,大脑简单来说会有这样三个加工步骤:
加工STEP1、标记重大预测偏差。
你大脑里有个显著性网络,它就像是AI模型里负责「压缩历史上下文」的算法。
大脑每时每刻都在预测,如果某件事产生重大预测偏差,伴随强情绪、强反差、强记忆点,大脑会把它标成「显著」然后做重点处理。只有这些值得再耗费token。
很多人以为宿命感来自“确定”,但其实所有真正“确定”的叙事,都不会产生宿命感。
只有先走散再重逢,先错过再看懂,先随便体验再回头发现处处呼应——这些是才是宿命感的叙事。
原因很简单,海马体会把所有平淡无奇都压缩掉,那些不值得再浪费token。只有那些「巨大的预测误差」会留下来,进入叙事。爱情、走散、重逢、看懂、错误、重大决策、人生转折——这些很容易产生宿命感,就是因为显著性网络。
加工STEP2、串联成因果网络。
然后重点来了,大脑记住这些显著记忆,不是靠孤立记忆的,而是通靠相形成「连贯的网络」去记住的。所以,你的海马体会主动负责跨时空串联,把不同时间记忆里的「随机重要事件」串成一条「更连贯的因果链」。
只因为这样记忆和调用起来更省token。是的,大脑就是这么吝啬。事实上,现在领先的AI大模型也是在学习这种记忆机制。
大脑会把过去一些原本分散的片段,重新解释成:
“啊,原来那时的那件事,就在铺垫今天。”
“啊,原来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这些都是你大脑里的爽文主编——海马体给你编的。
当大脑终于把两个跨越时空、看似毫无关联的节点成功连接在一起时,这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模式识别闭环,会给前额叶带来巨大的多巴胺奖赏。
它们给大脑提供了一种很哇塞的体验:
混乱的人生片段,突然被感受到是同一首歌。
加工STEP3、编成“关于我”的故事。
然后你的默认网络负责负责「自我叙事」,就是那个天天在你脑子里说“我、我、我、我、我”的思维反刍机器,它会再把这些“连贯的记忆叙事” 编成“关于我”的故事。
大脑不仅排斥「不连贯的叙事」,也排斥「不连贯的自我」。
所以,在每次有新的素材加入的时候,现有的宿命叙事会被重新提取,再巩固加工、并再次储存。
这一切,就是你的大脑,对于连续性、意义感、完整叙事的生理需求。
最终你看见了一个“命运”。
宿命感,就是大脑在生理需求下,把这个「概率世界」体验成了一个「有剧本的爽文」世界。
那么为什么你那么相信「有命运」?
读到这里,你知道宿命是幻觉,但我知道依然很多人不会愿意放弃「宿命感」。
因为它比游戏的幻觉和毒品的幻觉更加上瘾——它直指人类大脑最底层的机制。
它不只是像普通的幻觉一样让你开心,它满足了几个深层需求:
它解释了你是谁、它把你过去现在所有的碎片都串联起来,“我这个看似随机的人生,拥有了一条隐藏主线”。
说得更痛心一些,这条主线是你的大脑为了节省可怜巴巴的token,用七零八落的碎片、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
当你主观上相信了这是一条「还未完成的主线」,你就会忍不住回看过去的细节,等待下一个呼应的出现。这就闭环上了。
一切都被重新编码:
错过,变成了铺垫。
离别,变成了伏笔。
等待,变成了命运在酝酿。
说到底,我们爱宿命感,因为它让我们觉得:
我的人生不是散的。
所以我知道,很多人无法放弃宿命感。
那么为什么还是写了这篇内容呢?
因为,它是写给每个人一生中最差的时光的。
在你顺风顺水的日子里,你可以选择保留宿命感。它就是一种浪漫的审美体验。就像我自己用生命写了一首歌一样。只要你不把它当做你的约束,你可以像听歌一样去欣赏它。
但在你不顺的日子里,这是「宿命感」最有毒的时候。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我无法改变。”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的命就是这样了。”
在你压力越大、身体越疲惫、健康状态越差的时候,你越是会这样想——原因也很简单,大脑运转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思考,而是节能。负责自我叙事的默认神经网络,在这个时候最喜欢节能的叙事。
没有叙事比“我就这样了”更节能了。
随着你岁数越大,代谢逐渐降低,大脑就越容易把 “五十而知天命” 转化成“五十岁以后就要认命了”。
但真的别用一团神经元的偷懒,来为你的人生盖棺定论。
所以当有一天,你处于人生的低谷中时,希望你记住,在这个概率世界里,没有哪个上帝闲得慌,像个苦力小编一样去给60亿人每个人编个剧本。
如果真有人编写你的“宿命”,
那只有你大脑里那个转不停的默认神经网络和海马体。
它们编这些“宿命”,为了节能、为了保存住这七零八碎的预测偏差、为了实现一种连贯性的自我叙事.....但唯独不是为了向你呈现世界真相。
希望你在人生最低谷时,有缘分能读到这篇内容。
然后看清那个在低谷中深感无能为力的“你”,也不过是默认网络正在反刍的一段虚构叙事。
别把大脑的事后拟合,当成你人生的事前设定。更别让一套神经元偷懒解释过去的算法,限制住你未来的无限可能。
这世界上没有约束你的宿命,
直到你开始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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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chlichting, M. L., & Preston, A. R. (2015). Memory integration: neural mechanisms and implications for behav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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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