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做一个梦,梦见所有人都在水下呼吸。他们说,人的肺天生就长着鳃,只是长大后忘了怎么用。人们教我蜷缩身体,像鱼一样摆动腰肢,说这样就能浮起来。“很简单。”可我总呛水,鼻腔里灌满腥咸,他们便围在岸边笑,说这孩子笨得连本能都丢了。
后来我才明白,许多被称作“本能”的东西,不过是成年人的谎言。比如爱,比如信任,比如希望,比如对明天的期待。
梦里海底的光是暗蓝色的,像被揉皱的旧信纸。我赌气往深处扎,耳膜胀痛,手脚却越来越轻。某一刻突然感觉不到水的阻力,仿佛整个人被裹进一团温热的丝绸里。睁开眼时,珊瑚丛中游着发光的银鱼,它们的鳞片拼成一张张熟悉的脸——是那些笑过我的人。我想喊他们,却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地碎在头顶。
后来怎么醒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眼望见海面,阳光像把金剪刀,把水分成两半。
几年前开始频繁失眠。凌晨三点去便利店买话梅,店员趴在柜台打盹,收音机里播着老歌。我站在玻璃门前呵气,白雾在掌心写出一串数字。
诊室暖气太足,听诊器贴上来时冰得我一颤。“心脏跳得很快。”医生说。我想告诉他,不是跳得快,是跳得空,像颗被挖掉弹簧的旧怀表。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问:“最近有让你高兴的事吗?”
我说:“楼下野猫生了四只崽,白的像雪团。”
“还有呢?”
“没了。”
其实有的。上次暴雨,我站在窗边看梧桐叶被打落,忽然想冲进雨里张开嘴,尝尝天上的眼泪是什么味道。可我怕他说我矫情,就像当年怕别人说我笨。
朋友问我药有没有效。我说挺好的,就是说明书上副作用写满三行,比病历还长。她笑,说人活着本来就是副作用。
夜里吞下药片,舌尖泛起铁锈味。床变成深海的礁石,我蜷起身子,想象自己正缓缓摆动腰肢。黑暗中,银鱼的光又一次亮起来。
这一次,我决定不往上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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