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年里,工藤新一住过十七个城市。
说是流浪,其实并不落魄。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在全球各地都有房产,他随便挑一处就能落脚,银行卡里的数字也足够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做。他可以在洛杉矶的别墅里醒来,在巴黎的公寓里吃午餐,在罗马的阁楼上看着夕阳沉下去。每一处都舒适,每一处都安静,每一处都不是他的家。
他没有家的概念很久了。
离开东京的那天,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还有那只俄罗斯蓝猫——精神体不需要行李,它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脚边,从飞机的舷窗望出去,看着东京湾在云层下变成一块模糊的蓝色。
他以为猫会闹。
猫没有。它只是在飞机起飞的时候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在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工藤新一想。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一个月他在洛杉矶。
别墅在比弗利山庄的半山腰,推开窗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从黄昏亮到黎明。他每天早上沿着山路跑步,回来的时候顺手从路边的咖啡店带一杯美式,然后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他一本一本地读,从古典推理读到冷硬派,从冷硬派读到北欧犯罪小说,读完了就再读一遍。
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眼睛望着东边。
东边是海。海的那边是日本。
工藤新一不往那个方向看。
第二个月他去了巴黎。
有希子在玛黑区有一套老公寓,推开窗能闻到楼下面包店的黄油香气。他每天早上下去买一只可颂,和店员用法语道早安,然后沿着塞纳河走很远的路。河边有旧书摊,他停下来翻一翻,偶尔买一本看不懂的法文小说回去,对着字典一页一页地啃。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圣母院附近,看见一个街头魔术师在变鸽子。白色的鸽子从魔术师的手绢下面扑棱棱飞出来,落在围观孩子的肩头,孩子们笑着伸手去摸。
工藤新一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那只鸽子,耳朵竖得笔直。等鸽子被魔术师收回去之后,猫低下头舔了舔爪子,然后抬头看工藤新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圣母院尖顶的夕照。
“走吧。”工藤新一说。
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魔术师的方向。
工藤新一没有回头。
第三个月他在罗马。
第四个月在维也纳。第五个月在布拉格。第六个月在巴塞罗那。
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每天在不同的城市醒来,用不同的语言点咖啡,在不同的街道上走到脚酸。他甚至在巴塞罗那的海边学会了抽雪茄,那种浓烈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烟草味呛得他第一次咳出了眼泪,但他还是抽完了,把烟蒂摁灭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把它卷走。
猫不喜欢雪茄的味道。每次他点烟,猫就会走到沙滩的另一头蹲着,用沉默的背影表达不满。
“你比我有脾气。”工藤新一对猫说。
猫不理他。
第七个月他在柏林,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而是干脆不睡。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精神图景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一些他不愿意细看的东西。他试着把碎片拼回去,但总有几块对不上——有几块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打碎的。
猫在夜里会变得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有时候它会忽然停下来,耳朵转向某个方向,像在听什么。但窗外只有柏林的夜风和偶尔驶过的有轨电车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工藤新一对猫说。
猫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精神体的体温比真正的猫要高一些,那股暖意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很小很固执的手在按着他的心跳。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钟楼上,风很大,月光很亮,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钟楼边缘对他笑。他朝那个人走过去,但每走一步那个人就远一步,最后钟楼忽然空了,只剩下月光和他自己。
他醒过来的时候猫正在舔他的手指。
第八个月他在阿姆斯特丹,第九个月在哥本哈根,第十个月在斯德哥尔摩。
北欧的冬天很长,下午三点天就黑了。他在斯德哥尔摩老城的公寓里把暖气开到最大,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看雪。雪落在海面上,落在对面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无声无息地堆积起来。
猫蹲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你在看什么。”工藤新一问它。
猫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轻轻摆了摆,那是它看见感兴趣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动作。
工藤新一朝窗外看了一眼。雪夜的老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飘落的雪花。什么都没有。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读手里的书。
第十一个月他在赫尔辛基。
第十二个月在圣彼得堡。第十三个月在莫斯科。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不管他换多少个城市,不管他把自己扔进多少种语言和街道里,有一些东西始终跟着他。不是行李,不是护照,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是别的东西。住进骨头里的东西。
比如他总是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白色。
比如他听见鸽子振翅的声音会停住脚步。
比如他的猫永远面朝东方。
第十四个月他到了伊斯坦布尔。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里有香料和海水的味道。他租了一间能看到海峡的公寓,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渡轮来来往往,看海鸥追着渡轮的尾浪飞。海鸥不是鸽子,但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像。
猫趴在栏杆上,耳朵被风吹得往后抿,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说,”工藤新一对着猫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他在那边怎么样。”
猫的耳朵转了转,没回头。
这是十四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说出“他”。
说出来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天没有塌,海没有干,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渡轮照样鸣着笛驶过。只是心跳漏了半拍,像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震。
他以为自己会想得更多。想黑羽快斗是不是还在做怪盗基德,想塔有没有为难他,想他的那只鸽子是不是还那么没皮没脸地往别的猫身边凑。但他发现他不敢想太深。有些念头像水面下的暗流,看着平静,一脚踩进去就会被卷走。
第十五个月,他从伊斯坦布尔飞到开罗,又从开罗飞到卡萨布兰卡。第十六个月在里斯本,第十七个月在都柏林。
流浪也挺好的。
他在都柏林的一家旧书店里翻到一本诗集,随手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他用手机翻译软件扫了一下,意思是——“我寻找过的所有地方,都不曾拥有我。”
他站在旧书店的过道里,拿着那本诗集,很久没有动。
猫蹭着他的小腿,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我知道。”他说。
他把那本诗集买了下来。
第十八个月他到了爱丁堡。第十九个月在雷克雅未克。
冰岛的冬天白昼只有四个小时。他开车沿着环岛公路一直走,两边是黑色的火山岩和白色的积雪,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这两种颜色。他把车停在海边,关掉引擎,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猫蹲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灰白色的海面。
“流浪也挺好的。”工藤新一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轻。
他顿了顿。
“就是缺了点什么。”
猫转头看他。
“但具体是什么,我好像也不知道。”
猫看了他很久。然后它跳下座位,钻进他怀里,把额头抵在他心口的位置。精神体的体温比平时更烫,像是把什么被冻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捂热。
工藤新一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冰岛的风在车外呼啸。
他没有哭。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只猫蜷缩在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旁边。那个位置曾经蹲过一只鸽子——白羽毛,豆子似的黑眼睛,咕咕叫着往猫身上蹭的时候总是被一巴掌拍开,但拍开之后又会厚着脸皮凑回来。
位置空着。
猫每天都会去那个位置蹲一会儿。
他每天都假装没看见。
第二十个月,他去了圣彼得堡。第二十一个月,华沙。第二十二个月,布达佩斯。
在布达佩斯的多瑙河边,他看见一个街头画家在给人画速写。画家是个老头,手指上沾满炭灰,画得很快,几分钟就能完成一幅。工藤新一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让老头给他画一张。
老头画完之后端详了一下,又低头添了几笔,然后把画板转过来给他看。
画上的人是他。轮廓是他,五官是他,表情也是他。但老头在他身后画了一个影子——不是人影,是一只鸟的剪影,落在他肩膀上。
“我没要你画这个。”工藤新一说。
老头耸耸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画我看见的。”
工藤新一付了钱,拿着那张速写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后他把画翻过来看了看,那只鸟的剪影在炭笔的线条里安静地落在他肩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
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画,耳朵动了动,然后把脑袋转开了。
第二十三个月,布拉格。第二十四个月,回到维也纳。
他在维也纳的美泉宫花园里坐了一个下午。花园尽头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只野鸽子在草地上踱步,咕咕咕地叫着,啄食游客掉落的饼干屑。猫蹲在他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鸽子。
有一只鸽子脱离了鸽群,朝他们这边蹦过来。灰白色的羽毛,豆子似的黑眼睛,歪着脑袋打量猫。
猫的脊背绷紧了。
鸽子又蹦了一步,咕地叫了一声。
猫猛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鸽子不是白色的。那只鸽子不是白色的。猫站了一会儿,慢慢退回来,重新在他脚边卧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是看着那只鸽子,但不再动了。
工藤新一把手放在猫的脊背上,顺着它的毛摸了一下。
“不是它。”他说。
猫的尾巴尖动了动。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的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流下去,整个浴室都是白茫茫的蒸汽。他把手掌按在瓷砖上,水温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冷。
他的精神图景里,猫又蹲到了那个空位旁边。
这一次它在那个位置前面放了一颗从美泉宫花园捡回来的小石子。一颗圆溜溜的、灰白色的石子,被它用爪子拨到那个空位的正中央。
像鸽子。
工藤新一关掉水,撑着墙壁站了很久。
第二十五个月,他去了马德里。第二十六个月,雅典。第二十七个月,他到了伦敦。
在伦敦他接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塔的一个灰色账号,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那封邮件。他在伦敦的公寓里坐了一整夜,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东边,尾巴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走吧。”他说。
他把那张布达佩斯街头速写折好,夹进护照里。画上那只落在他肩头的鸟的剪影,隔着纸张和炭灰,安静得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十八个月,工藤新一回到东京。
钟楼还是那座钟楼。塔还是那座塔。
他在走廊尽头遇见了一只白色的鸽子。#快新[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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