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年迈时在琼瑶台设宴，天子座高台，高台临清池，台下鱼龙乱舞，她清瘦，衰老，腰背有些挺不直了，缩在厚重的玄红色龙袍里，忽然觉得台上台下，身上身外，人间黄泉，一切都恍在梦中。

天子欲要起身，扶旁人之手站立高台之上，霎那间众人鸦雀无声，她缓慢推开那只手，撑着衰弱的身体，低头俯视台下神色各异，却都安静噤声的人们。

天子在一片静穆中开口询问：
“众爱卿之中，有谁希望朕死？”

众臣闻言，畏惧不已，纷纷下跪，以头抢地，颤声祈求天子万岁。

天子又问：
“那众爱卿，有谁希望我朝，千秋万代？”

众臣便争先恐后进言，表明自己一心为国，无不安身立命，为天子鞠躬尽瘁。

天子点头，再次发问：
“那倘若大汉千秋万代，天下太平安宁，百姓安居乐业，需要朕的头颅来助，众爱卿，又当如何啊？”

这次众臣无一人敢发一言。
若要天下太平便是让天子去死，可让天子万岁，便等同于默认生灵涂炭、战乱四起。一时间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夜的沉重压在每一个人肩上，天子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她这一生拥有的权力无人能比，所造杀孽多过世间百万人，前半生年轻力壮时尚且为魔障所困，年老体衰后，身边曾经忠心耿耿的臣子要么逐渐死去、要么面目模糊，隔着华美的旒珠，她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
即使是亲生女儿，几十年前依偎在她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孩，如今也长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她风华正茂，凛冽英武，而孩子的母亲已经走到生命的末端，站在河边回望一生，不知忘川的河水有没有打湿天子的鞋履。

天子生出一股如清风般穿梭的杀意，她举起手臂，举起象征权力的旗帜，划过高台下芸芸众生，正待开口杀人之时，忽然只见黑压压的臣子中站起一个姹紫轻灵的女孩，天子不记得自己的臣民中有这么一个人，但她就那样轻易地站起来，拨开只能看见脊背的颤抖的臣子们，来到高台之下，仰头高声回答：

“天子之身，天子之位，非弄权之柄，而天下公器也！天子自当为天下竭尽，为天下而死！”

“若我为天子，臣民饥饿，我宁以鲜血饲之，至死方休！”

天子大惊，垂头去分辨她的面容，然而惊慌震怒之下，脚下不稳，一步便失去重心，竟是直接向台下深不见底的清池跌去，失重的眩晕袭来，天子死死偏过头，想要看清那狂妄的女孩——

——哗啦——！

世子从水里冒出头来，见她出现，岸上祢衡赶紧套上脱了一半的裤子，伸手拉她。

“————你吓死我了！！！”
他的脸都是白的，眼眶却发红，
“你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久才上来？我以为要遭起了…鱼我们不捞了，你快上来，快上来！”

祢衡念叨了好多句，世子才从那种有些呆滞的真空中回过神来，她慢慢抬起手抓住祢衡的手，祢衡嘟囔，你的手好凉，我们快回去烤火，用力把她拉到岸上。

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失重的感觉却萦绕不散，世子缓缓转头看向四周，春日桃花，小池青青，仿佛方才那般漆黑的夜只是落水后缺氧的幻觉。

远处传来刘辩带着哭腔的呼喊，世子条件反射朝他迈步，可临走前，她无法控制地转身，回头看向那汪小小的潭水，在冰冷的夜宴淹没她的那个瞬间，天子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越夜幕与时空，世子看着水面，她看见自己稚嫩而执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