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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在,世界就是完满的
“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
读到张晓风这句的时候,我正窝在阳台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茶几上那杯红茶染成了琥珀色。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碎了一地。我放下书,愣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句话,轻轻的,却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在。 这一个字,她用了五次。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睁开眼睛,有多少东西是“在”的?窗帘在,早餐在,地铁在,工位在。但这些东西的存在,往往和我们无关。它们是背景板,是生活的布景,我们穿梭其中,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此刻,我在这里,而它们也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张晓风的散文我读过不少。她的文字有一股劲儿,柔柔的,却扎得很深。余光中说她是台湾第三代散文的代表作家,这话不假,但我觉得更贴切的,是痖弦说的那句话——她不只是修辞的胜利,更重要的是意象的胜利。她的散文柔婉中带刚劲,融合古典的诗意与现代的哲思,读来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话,却每一句都往心里钻。《细数那些叫思念的羊》这本书,书名听起来有些飘忽,但翻开才知道,她写的全是日常——瓶身与瓶盖、回笼觉、巷口的炒面、关于拥抱。她把最平凡的琐事,写成了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的生活。
说回这句书摘。她写的是“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注意,是更好,不是“好的”。她承认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好了。树立在那里,根扎进泥土里,叶子一茬一茬地绿,一茬一茬地黄。山在那里,不管你去不去爬,它都在那里守着日出日落。大地铺展在我们脚下,承载着所有的悲欢离合。岁月从不停留,但它一直陪伴着我们,见证着我们一点点变老、一点点变得柔软。
而最重要的,是“我在”。
我在这里。我能看见树,能仰望山,能脚踏大地,能感知岁月。我是这个美好世界的一部分,我不只是一个旁观者。张晓风在另一篇散文里说过,她喜欢“回答在”的感觉——上课点名时喊“在”,好像一种饱满的幸福,好像确认了自己的存在,心里就踏实了。我读到这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每次老师点名,我也总是大声地喊一声“到”。那时候只觉得这是规矩,现在想想,那一声“到”,其实是在告诉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缺席。
可成年之后,我们越来越容易“缺席”了。不是身体的缺席,是心的缺席。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的是明天的汇报,脚下是什么风景,根本看不见。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菜,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朋友说了一句什么话,我们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们人在那里,但“我”不在。我们活成了一个空壳,一个肉身还在、灵魂却已经飘走的壳。
读张晓风的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回老家的事。外婆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太方便,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望着门外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枇杷树,是外公还在世的时候种的,如今外公已经走了七年,枇杷树倒是一年比一年茂盛。那天我陪外婆坐着,她忽然指着那两棵树说:“你看,今年结了好多果。”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金黄的枇杷挂满了枝头,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外婆又说:“你外公走的时候说,等树结果了,让我替他尝尝甜不甜。结果这些年,一年比一年甜。”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在”。外公不在了,但那两棵树在。外婆坐在那里,她在。我看着她们,我也在。那个午后,阳光很好,风吹着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世界不需要比这更好。
张晓风写的是“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这其实是一个反问句。她不是在问你想要什么,而是在告诉你——你已经拥有了所有。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你在。这五个“在”,就是整个世界。你还要怎样呢?
以前我总觉得“治愈”这个词太轻飘了,像是某种速效救心丸,吞下去就没事了。但张晓风的文字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让你忘记痛苦,而是让你看见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你还在呼吸,你还能看见窗外的树,你还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去。这些细小的、被我们忽略的存在,才是生活真正的底色。
这本书里有52篇散文,每一篇都短小精悍,题材全是日常生活里最不起眼的琐事——一碟辣酱、一个拥抱、一次回笼觉。她把这些鸡毛蒜皮写得云淡风轻,却每一篇都像一幅山水画,淡淡的,但看着看着,心里就安静下来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人说,读她的散文,如同欣赏云淡风轻的山水画。
合上书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阳台移走了,那杯红茶也早就凉了。但窗外的老槐树还在,风还在吹,远处还能听见鸟叫声。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能是我的心,变得更安静了一些。可能是我终于听懂了那句轻轻的问话——
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不用了。就这样,就很好。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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