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初三学生的作文
再次翻开泛黄的词集,回忆氤氲漫开。幼时读李清照,只当是些工整的句子;如今再读,字字都成了荆棘。原来那些词句,是等在岁月深处的路标。
那时的我还未上小学,初夏的晨光漫过竹篱笆时,我总爱蜷在藤椅里听它“吱呀”轻吟。外婆的蒲扇摇出的风里,裹着老收音机里吴侬软语的余韵。“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李清照的词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漫过来,到“却把青梅嗅”那句,风里竟真飘来青梅的清甜。我半眯着眼,任那滋味漫过鼻尖,恍惚间便跌入了带着诗气的梦境。
十岁秋日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门廊。我蹲在碎成几片的陶瓷小狗旁,看釉色在雨里晕开,像幅被揉皱的画。外婆的布鞋停在视野边缘,她指尖划过泛黄的词集,念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声音裹着水汽,竟比雨声更缠绵。“大人的世界里,也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了。”外婆的话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当时只觉泛起的是陶瓷碎裂的惋惜,后来才懂,那涟漪里也藏着岁月的叹息。
后来我们搬离的老房子。走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却照不亮心头的空茫。忽然就想起“物是人非事事休”,从前读到只觉悲凉,此刻站在即将离别的故园,才懂这五字有多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开口说些什么,眼泪已先一步跌落在褪色的衣袖上——原来 “欲语泪先流” 从不是矫情,是万千滋味熬成的浓汤,终究要化作温热的泪。
校运会800米赛道上的风,裹挟着少年的喘息掠过耳畔。我曾以为汗水浸透的衣衫、酸胀的双腿,都是通向终点的勋章,直到最后一圈脚下一绊,天旋地转间,膝盖与地面碰撞出钝重的疼。围观的喧嚣突然远了,只剩耳边嗡嗡的鸣响,和一个个掠过的背影。
就在这时,广播里突然飘来一句铿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像是有束光劈开混沌,我眼前浮现出她灯下校勘《金石录》的身影。兵荒马乱中,她失去了家园、丈夫与毕生收藏,却在油灯下将残破的典籍拼凑成篇。原来这诗句里藏着的,从不是对胜负的执念,而是对“完成”的坚守。我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膝盖的伤痕在阳光下泛着微红,像枚独特的勋章。走向终点的每一步,都比奔跑时更踏实。
再回外婆家,那本词集仍躺在藤椅旁。指尖拂过“生当作人杰”的批注,忽然懂得,李清照的词从不是锁在纸页里的墨迹。它是青梅风里的懵懂,是碎瓷雨中的怅惘,是旧宅空庭的顿悟,更是跌倒后重新站起的力量。我在词韵里慢慢走,终尝遍成长的回甘。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