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十六岁的曹植牵着白马,在洛水上行走,见万岁之女神凭空升起。
如斯美丽,近在眼前。他想:若是二哥在这里,他会写出怎样的篇章?
女神挽风,与之同行。
公子是去哪里?女神笑吟吟问道。
您又是去哪里?曹植问道。
去铜雀台。女神道。
去那里做什么?曹植疑惑。
赴宴。女神道:我想去看看,昨夜,我在梦中,听见有人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盛宴。
那应该是我二哥了。曹植猜测道:我哥总是好客的,也喜欢美丽的事物,他看见您,会为您祝酒的。
如此说来,你没有被你的兄长邀请吗?女神望着他:可我们正同路。
我是去见我二哥的。曹植拍了拍白马的脑袋,白马低头啜饮灵波,浑身光灿,双眼的哀伤沉甸甸。
你二哥用美酒、诗歌和群臣接待我,用什么接待你?洛神又问。
他有时会让我悲伤。曹植如是说,却笑了起来:悲伤是很有用的,它们让我觉得安全,二哥就在我身边。
女神梳理他话中的意思:你依赖他给你的悲伤,是因为他长久地让你悲伤?这算得一个好兄长吗?
我从不去定义二哥的好坏,我只会想,他的存在与不存在。曹植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摇摇头,道:存在就够了。如果一定要说坏,坏有坏的好。
对话看似难以为继。曹植道:我们同路,谈论的也是同一个人,但我们对他的理解却天差地别,这大概就是人神殊途吧。
洛神却紧追不舍:他不是一个好兄长,你是一个好弟弟吗?
曹植平静了几息:我也从不想这种问题,别人总会说起这件事,但这根本没有意义,我们是兄弟,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流放你。女神直白道:我在水中,听见岸上行过的许多人说,他嫉妒你。
曹植大笑,那双少年的眼睛被笑声沧桑:这是真实的吗?若是真实,只说明他有一颗真正的滚烫的心。
你在误解我的意思。洛神几乎在怜悯他了:你一定要为他辩解吗?你还要对时间说谎吗?你有过恨他的时刻吗?
恨。曹植摇摇头,笑得更大声了:我恨这天地太广,才有可流放我的土地;我恨这日夜太永,才予变化以时机。曹植将鞭子投入水中:我恨这水太深,才捞不起旧物。
洛神叹道:那你对他真正的感情是什么?
你觉得呢?曹植眺望四周,似是在找一个歇脚的地方。
我不知道。洛神想起他写过的那些诗:你所作的歌里,有你的心。
那也并不准确。曹植哂道:唯有我看见他时,那一瞬间的心才最接近最真实的我们,那个时刻太纯粹,我想不起作诗。
诗是追溯和挽留,不是记录,不可避免地会依照隐藏的愿望去篡改和修饰。
铜雀台就要到了,洛神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
曹植仰望高台上振翅而永飞不能的青铜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不见他,才有更多可献给他的诗。
洛神道:为何不进去见他?他就在你的眼前。
曹植没有回答,皱眉道:你若看见他,帮我告诉他,世上所有的河都归洛水,我就在我的洛水里与他相逢。
洛神看了他一眼,与他告别,转身步入铜雀台辉煌的灯火中。
洛神至,盛宴开。
曹植听见宴饮的欢笑声。
洛神,才是盛宴本身。
而他该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他写下迤逦的长赋。
写完之后,一只黄雀停在窗台上,啁啾问他:洛神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抚摩黄雀的羽翼:等下次看见二哥了,我问问他。
黄雀将一枚羽毛放进他的手心:下次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黄初五年,或许是黄初十年。他道:如果二哥不改年号的话。
发布于 贵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