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行舟
26-04-19 16:53 微博认证:海外新鲜事博主

最近又重刷了一遍《雍正王朝》,看到大结局满屏弹幕都在惋惜雍正后继无人,甚至像图2那样觉得乾隆还恨上了雍正,至少在正史上并非如此。

雍正的主要新政,绝大部分被乾隆继承,有些还发扬光大,在之前已经有过不少科普了,这里单讲乾隆对他父亲的态度,并没有一些弹幕讲的尊崇康熙、阴阳雍正一说。

🚩乾隆朝一开始,就早早构建起了一套传承叙事,来表达对雍正的尊崇。虽然乾隆确实一直推崇康熙,乃至渲染隔代指定,但恰恰是在这套叙事里,对祖父是有批评的,认为其在位后期,纲纪过于松弛,需要父亲的大力整顿。

早在乾隆刚登基时,兵部侍郎署四川巡抚王士俊,因为之前长期在河南任职,将自己所见按电视剧里李绂参奏那样,写了折子批评,甚至直接出现了“只须将世宗时事翻案”这样的内容。

乾隆直接批驳“丧心病狂,妄发悖论”,并且明确指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康熙在位六十一年,“遂有法网渐弛。 风俗渐玩之势”,而雍正“加意振饬。 使纲纪整肃。”

倒霉蛋王士俊被判了斩监候,后开释为民,永不叙用。

过了三年,乾隆再次重申:“皇祖皇考之宽严相济,乃审时度势,至当不易之成宪。后世子孙。 岂能外此以求治天下之道乎。”明确了康熙、雍正的治国理念是综合互补、一脉相承,同为后世治理的标杆。

🚩后面乾隆朝的一大特色就是,惩贪治吏,皇帝时不时就要把雍正举出来高度肯定。如乾隆十二年(1747年),乾隆在给贪官定罪时指出:“皇考世宗宪皇帝, 惩戒贪墨, 执法不少宽贷,维时人心儆畏。”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二月,浙江仓库被曝亏空,已经年近八旬的乾隆,在大骂不成事体的同时,感慨了父亲“御宇十三年, 彻底清釐, 大加整饬, 将从前亏空积弊, 一概湔除;各省库项仓储, 俱归实贮。 ”

能看出老头子动了真感情,因为紧接着他就盛赞雍正是“ 旋乾转坤之力, 以充裕盈宁之天下, 付托于朕。”同时向臣工们坦言:“至朕而竟有废弛,朕甚惧焉。”

——张勇手老师演绎的乾隆,在《梦断紫禁城》最后,得知粮库亏空时喊出一句:“不是说乾隆盛世吗?!”正史上,乾隆比这早13年就感受到了。

同年十月,勾决待处决的犯人,老皇帝再度有感而发:“敬思皇考世宗宪皇帝临御十三年, 纲纪肃清。 内外臣工, 亦俱小心惕励。”反观自己在位五十余年,贪污大案迭出,“此皆朕水懦民玩,而用人不当,未尝不引以自愧。”

所以说,乾隆贬低雍正、抬高自己的观点,可以在这些话面前安息了。

大家都知道乾隆是多要面子、多会粉饰太平的人,敢于这么剖白,并且持续到晚年自诩十全五福的时候,足以看出乾隆对父亲的感情。

到乾隆六十年(1795年)二月,乾隆准备当太上皇了,又发布了谕旨,没有提到康熙,单单再提了雍正“临御十三年,整顿肃清,传位于朕。”明年自己也要传位了,乾隆要求“ 所有各省及诸部巨细政务, 稍有因循懈弛,必倍加振作, 以期中外整肃, 付之嗣皇帝。”

等到九月,乾隆正式立永琰为皇太子时,诏书里再次强调:“皇考十三年励精图治, 内外肃清。”

🚩乾隆最大的军功是平定准噶尔,在此期间,乾隆反复将康熙雍正并列,强调这是他们未竟之业,显示“巨任独肩”的沉重感。

待到平准战争胜利,面对群臣朝贺,大家印象里那个喜欢自吹自擂的乾隆,反应却是相当克制与虔诚:“西陲绥靖,上缵皇祖皇考未竟之鸿谟。 稍可免众人之浮议。 朕之愿足矣。 安可言贺。 ”

🚩不只是在平准这一件事上,乾隆在诸多场景中,回顾列祖列宗功绩时候,都会单独将康熙与雍正列出,并且给予高度肯定。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乾隆已经70岁了,在庆祝时候,乾隆缅怀了父祖,说康熙“法天行健。 久道化成”,雍正“丕继鸿谟, 厚泽深仁, 沦肌浃髓”。

乾隆五十年(1785年),老头子开始布置自己登基五十年的趴体,诸多祖宗里依然单提了康熙雍正,一个“化成久道。 仁义渐摩”,一个“累洽重熙。 涵濡休养”。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刚开完80岁生日趴体的乾隆,在对直言进谏社会危机的尹壮图开喷之时,列举了自己和康熙大手笔普免钱粮的自诩旷古“德政”,但这么大手笔的免税,雍正朝是没有的。乾隆还主动替雍正解释:“世宗宪皇帝十三年中。 整纲饬纪, 内外肃清, 爱民实政, 不可殚述。 其时因筹办西北两路军糈,未及议及普蠲之事。”

🚩还有一些特定的场景,会让乾隆直白地表达对父亲的怀念。

乾隆十四年(1749年),乾隆在认为地方官员借蠲免钱粮、沽名钓誉之时,重新找回了雍正当年指斥地方不干实事、一味邀名的批示,并表示“皇考聪明睿智、洞达治体, 朕远不能希踪万一。”

乾隆十七年(1752年),发现有人考场打小抄,在处理意见上,乾隆还会加进一句雍正在位时期“严加釐剔,内外肃清”。

🚩特别被认为是乾隆个人人生与执政发生巨大变化的乾隆十三年(1748年),在雍正去世当月,乾隆专门祭拜了雍正泰陵,历史记录显示,乾隆“未至碑亭, 即降舆恸哭。 ”

8年前祭奠泰陵时候,乾隆还曾写过一首怀念父亲的诗,在章总的诗词里,不逊于祭奠亡妻的《述悲赋》:“音容五载隔,思慕百年深。徒抱终天恨,何堪过隙阴。”

🚩乾隆对雍正的感情之深厚,还有一个父子之间不好公开言说的秘密,这点在视频里cut的《雍正王朝》片段里倒是有所还原,那就是如今网友戏谑乾隆刚登基就翻案的操作,很可能是雍正临终的默许。

线索就来自于雍正的遗诏。

雍正其实早早就给自己准备了遗诏,早在雍正七年(1729年)冬,雍正自述“身子不大爽快,似疟非疟”。转年三月,已经发展到“彻夜不成寐”“一二日不思食”的地步。到了五月初,“常务副皇帝”怡亲王胤祥病逝,直接把雍正刺激到一度病危。雍正在随后多次与鄂尔泰、张廷玉提到,自己传位的相关事项。也是在那时候,已经起草了传位遗诏。

如今能看到的雍正十三年(1735年)版本遗诏,非常罕见地提到了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四人,但又不安排具体事务。主流观点认为,雍正在5年前起早遗诏时,由于弘历根基未稳,准备以此四人辅政。但五年以后已无此必要,所以删掉了辅政的相关内容。

这也可以侧面验证,雍正遗诏就是雍正本人早已准备、反复酝酿的意思表示。

也就是在这份遗诏中,雍正明确提出:“朕初年见吏治腐败,故从严整顿。今风气已正,可酌情从宽。凡更定之例,宜永久遵行;临时严法,待弊除后可复旧章。”

至于什么叫更定之例,什么叫临时严法,解释权归弘历本人。

在说乾隆是历史上最为幸运的皇帝时候,这条却常常被忽略掉。

🚩甚至是康熙最为喜欢乾隆这种说法,最早的炒作者也是雍正本人,雍正不仅生前这么说,遗诏里也再次明确写了:“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

理解了这层,我们就能明白乾隆对雍正为什么会是上文里体现的感情了。

🚩但是作为帝王家庭,雍正和乾隆又仅仅只是纯粹的父子感情吗?

难说!

线索就在弘历早年的记载上。

乾隆在十一岁遇见康熙以前,人生经历堪称是扑朔迷离。与惯性思维理解的“文字狱”不同,清朝对本朝达官显贵的笔记材料其实非常丰富,皇族和贵族子弟的奇闻轶事人人一箩筐。独独在雍正的三个儿子这里,早年的记载异常贫乏。

以弘历为例,他出生以后,到11岁见康熙以前的记载,居然就只有6岁上学,并会背《爱莲说》。

乾隆的出生地和生母更是众所周知的一笔糊涂账。乾隆本人反复强调自己出生在雍和宫,结果儿子孙子都认为他出生在避暑山庄,连带乾隆母亲到底姓钮祜禄还是姓钱,历史档案都能给出完全相反的两种说法。

有个据考证最晚写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的乾隆八字,开头就很不客气地写道“幼岁总见浮灾”。

这个“浮灾”是什么?与乾隆几乎一片空白的童年是什么关系?

🚩所以要我能给《雍正王朝》当编剧,我很想在弘历夸康熙是“第一巴图鲁”前,先给这十全小孩安排另一出戏:

小弘历的生母只是一个没有位份的“格格”,当年仅仅因为雍正生病时候伺候了几十天,被主子自以为报恩一样的“临幸”了一次,没想到一炮命中,生下了这个小孩。

可即便如此,身处夺嫡旋涡、经常外出办差的胤禛,也没有多少时间看顾他们母子,衣食上都时不时缺斤少两。较之年长的弘时,更是时不时会欺负一下弟弟,府里也没人敢为之出头。

直到偶然的一天,又是查账很晚回府的老四,听到了童声朗朗的《爱莲说》,定睛一看,是弘历,并且是熟练地把正篇文章背了出来……

弘历视角中,第一次看到了父亲温暖的笑脸、慈爱的摩挲。短短一篇《爱莲说》,居然换来了精美的饭食、舒适的褥子,还第一次能和侧福晋生的三哥坐在一个房间上课,见到了那个一瘸一拐、老气横秋,但是一开口就能把自己吸引到书本里的先生。

从此小弘历就知道,自己这一切,都要靠自己去争气,去计算,看着父亲和十三叔下棋,让他感受到人生就是一场棋局。看着邬先生和秋月阿姨嘻嘻哈哈柴米油盐,让他明白世界也是一场交易。

并且他学会了把所有这些心思按到肚子里,从他嘴里说给长辈的,永远都是温柔、光明与圣贤。

于是才有了那句:

“皇爷爷是我大清的第一巴图鲁!”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