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特朗普在战争问题上的公开强硬姿态背后，实则深陷内心恐惧。

那是复活节周五的下午，西翼办公室几乎空无一人。就在总统得知一架美国战机在伊朗被击落、两名飞行员失踪后不久，特朗普对着助手们咆哮了数小时。他反复强调欧洲人没有提供帮助。当时汽油均价为每加仑 4.09 美元。

据与特朗普交谈过的人士透露，1979 年伊朗人质危机的画面——这是近代总统任期中最重大的国际政策失败之一——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特朗普曾在三月表示："看看吉米·卡特当年……直升机和人质事件，让他们输掉了选举。真是一团糟。"

特朗普要求军方立即展开营救。但自导致人质危机的政府更迭以来，美国就未曾踏足伊朗领土，他们需要设法进入险峻的伊朗地形，同时避开德黑兰的军事力量。

一位高级政府官员表示，助手们在获取实时战况更新时让总统留在房间外，因为他们认为他的急躁情绪无助于事态，只在关键时刻向他汇报。

一名飞行员很快获救，但直到周六深夜，特朗普才接到消息称第二名飞行员在一次高风险营救行动中获救。这原本可能成为特朗普两届任期内的最低谷，但最终并未发生。凌晨两点后，特朗普也去休息了。

六小时后，这位好大喜功的总统再度出手，发起又一场大胆的博弈，试图削弱伊朗对其最具影响力的战略要地 —— 霍尔木兹海峡的掌控。

"要么打开他妈的霍尔木兹海峡，你们这些疯子，要么就等着下地狱吧，"复活节清晨，他在白宫官邸通过社交媒体怒斥道，还在帖子中加了一句伊斯兰教祈祷文。

一位热衷于制造戏剧性场面的总统，正将他那非正统、极端主义的行事风格推向新的高度——发动一场战争。

他在好战与和解之间摇摆不定，私下里则忧心忡忡，担心局势会恶化到何种地步。

与此同时，这位总统有时会分心，把时间花在规划白宫宴会厅的细节或中期选举筹款活动上——并告诉顾问他想转向其他话题。

知情人士称，特朗普正面临着自己下令让军队进入危险地带时产生的恐惧——部分士兵会受伤，部分将无法回家，这与曾经历战争的其他总统类似。

例如，特朗普一直拒绝派遣美军攻占哈尔克岛，该岛是伊朗 90%石油出口的发射点。尽管他被告知任务会成功，占领该领土将使美国得以进入海峡，但他担心美军伤亡会高到无法接受，总统表示：他们将成为活靶子。

尽管如此，他在未征询国家安全团队意见的情况下发表了冒险言论——包括关于摧毁伊朗文明的帖文——称表现得似乎不稳定可能有助于促使伊朗人进行谈判。他甚至一度思忖，是否应该授予自己国家最高军事荣誉——荣誉勋章。

特朗普曾以结束对外战争为竞选纲领，却押注自己能凭借美国空中与海上力量，解决困扰此前七任总统的国家安全难题。

如今，停火前景堪忧，一条关键贸易航线已关闭数周，伊朗政权已被激进的新领导人取代——这一切都可能导致军事行动延长。特朗普曾多次表示行动仅持续六周，但自 2 月 28 日战争爆发以来，这一期限早已过去。

白宫官员表示，他们认为与伊朗的谈判可能在近日取得突破，并正考虑在巴基斯坦举行更多会谈。

总统的冲动行事风格此前从未在持久军事冲突中经受考验。与曾提振其信心的委内瑞拉成功行动不同，特朗普在伊朗遭遇了更顽固的对手——该国至今不愿屈服于他的要求。

"我们目睹了惊人的军事胜利，但这些胜利并未转化为最终胜利，这完全归咎于总统及其履职方式——缺乏对细节的关注和规划不足，"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科里·沙克表示。这家智库立场偏右，沙克曾在前总统乔治·W·布什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

在特朗普假日帖子发布后不久，助手们接到了共和党参议员和基督教领袖的电话。他们问，为什么他会在复活节早晨说“赞美安拉”？他为什么会使用 F 词？

特朗普在私下里经常大量咒骂，但通常在公开场合和社交媒体上会有所节制。

当一位顾问事后问他时，他说这个“安拉”点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说他想显得尽可能不稳定和侮辱性强，认为这可能会把伊朗人拉到谈判桌上，高级政府官员说。

他说那是伊朗人能理解的语言。但他也担心其后果——“效果如何？”他问顾问们。

复活节后的星期二，他发出了其总统任期内最戏剧性的最后通牒，称除非伊朗在 12 小时内达成协议，否则整个文明将会灭亡。

政府官员表示，这条帖子也是即兴发布的，并非国家安全计划的一部分。

美国及全球民众都对这位总统的意图感到恐惧与困惑。在幕后，高级幕僚认为此举意在推动谈判，以结束这场总统迫切想要终止的冲突。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私下向他人表示，这番表态或许真能促使伊朗方面坐到谈判桌前。

顾问们称，特朗普真正的目的是震慑伊朗，并结束这场冲突。在他设定的最后期限前不到 90 分钟，特朗普宣布了一项前景不明的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

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表示：“特朗普总统在竞选时曾自豪承诺，将阻止伊朗政权发展核武器的能力，而这项正义行动正是兑现了这一承诺。” 她称总统始终是 “国家所需的稳健领导者”。

官员们透露，特朗普一直在密切统计这场战争的战果，将伊朗目标被摧毁的数量作为衡量成功与否的关键指标。

特朗普贸然介入这场战争的决定，让许多最了解他的人大感意外。在第一任期时，他曾用 “血与沙” 向顾问形容这一地区，以此解释自己为何不愿卷入任何中东冲突。

今年 2 月，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白宫战情室进行了一场极具说服力的简报，此后特朗普又与包括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在内的一众外部盟友多次商谈，随后他表示相信军方能够完成行动。他对顾问们说，看看美军在委内瑞拉 “取胜” 的速度就知道了 —— 美方仅用数小时便抓获了该国总统，并扶持更为顺从的副总统取而代之。

在伊朗，这场战争以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及其他伊朗高层官员被处决拉开序幕。特朗普每天早上都会观看伊朗境内接连发生剧烈爆炸的视频片段。据顾问透露，特朗普曾对他们感叹军方实力惊人，对炸弹轰炸的规模面露惊叹。

但特朗普几乎没有向美国公众宣传发动这场战争的理由，很快便因政府未能获得外界同等的赞誉而感到沮丧。莱维特将他的不满归咎于她所认为的针对本届政府的不公新闻报道。

竞选团队向他展示的11月中期选举民调结果显示，这场战争正在拖累共和党候选人的选情。

不过，两名高级官员表示，特朗普本人并不需要寻求连任，他认为击败伊朗将让他有机会重塑全球秩序，实现其第一任期内未能达成的格局。

据一位听过此番言论的人士透露，特朗普在军事行动初期曾称，如果这件事办得漂亮，我们就是在拯救世界。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导致全球约两成石油供应受阻，能源企业高管们随即陷入焦虑。据参会人士消息，3月中旬，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出席石油行业主要游说团体美国石油协会的董事会会议时称，战争将在几周内结束。

知情人士表示，能源领域的多位负责人一度担忧，如果特朗普的行动升级程度与其言辞相符，战争推高油价的幅度将远超白宫方面的预估。

据接近特朗普的人士透露，他在与包括赖特和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在内的顾问通话时摇摆不定，既考虑经济担忧，又坚称要继续战争。

他告诉顾问们需要关注市场动态，而他的言论常常引发市场波动。

但特朗普很快开始反复思忖军事行动可能演变成灾难的后果。

战争开始一周多后，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多拉市对共和党议员发表讲话时，历数了民主党总统在外交政策上的失败，包括乔·拜登总统领导下的阿富汗撤军。

他随后详细讲述了卡特总统试图营救被伊朗政权扣押的美国人员却以失败告终的经历。而特朗普当时正在轰炸的正是这个伊朗政权。

欧洲各国和北约联盟拒绝加入特朗普的伊朗行动，也拒绝协助强行打开海峡，这经常引发特朗普的愤怒。

在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因迟迟未允许美军使用英国基地而惹怒特朗普后，这位美国总统在白宫会议上以夸张的法式腔调拖长音节，轻蔑地称法国总统为"埃马纽埃尔"——此前两人就战争及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妻子的问题发生争执。本月早些时候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按计划访问华盛顿时，特朗普事后向官员表示这次会面基本是浪费时间，因为吕特无法强迫成员国提供援助。

霍尔木兹海峡尤其令人一筹莫展。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开战前，特朗普曾告知团队，伊朗政府很可能在封锁海峡前就会屈服，即便德黑兰方面试图这么做，美军也完全有能力应对。一位与白宫有联系的人士透露，总统的部分顾问对轰炸开始后油轮运输如此迅速陷入停滞感到措手不及。

此后，特朗普对这条海峡如此轻易就被封锁感到震惊。他对身边人说，一个人操控一架无人机就能把这里封死，并对这一关键水道如此脆弱不堪表现出后知后觉的恼怒。他在公开场合态度摇摆，一边要求盟友提供协助打通海峡，一边又坚称美国不需要、也不想要军事援助。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3 月下旬 —— 也就是伊朗击落飞机约一周前 —— 特朗普已下令其谈判团队设法启动对话。

到 4 月初，汽油价格每加仑上涨超过 1 美元，行业领袖担忧，市场仍未充分计入战争对石油供应构成的风险。一位业内知情人士称，总统凭借个人影响力，在压低油价方面做得不错，但现实很快就会显现。

该人士还表示，相关人员已获悉，特朗普愿意在短期内承受油价上涨带来的政治代价。

总统在清晨发布的多条信息中，展现出相互矛盾的冲动，这让他的助手们忧心忡忡，他们愈发担心这场战争正成为一个拖累政坛的沉重包袱。

他频繁接听记者来电，在接受美国政治新闻网站 Axios 采访时称，伊朗境内 “几乎已没有可打击的目标”；还向一家意大利报纸抱怨自己昔日的盟友 —— 意大利总理乔治娅・梅洛尼。在复活节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他表示可以摧毁伊朗 “所有发电厂”，这种针对民用基础设施的打击行为，很可能违反禁止战争罪的国际法。

白宫官员透露，特朗普的高级助手们轮番劝说总统减少临时即兴采访，因为这些采访只会让公众觉得他的言论自相矛盾。有时，特朗普还会跟莱维特开玩笑说，自己刚和记者聊完，搞出了大新闻，但要她等着看具体内容。他曾一度同意减少采访，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

部分顾问曾建议他向全国发表讲话。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怀尔斯认为，此举能让美国民众安心，相信特朗普有明确的应对方案。特朗普起初并不感兴趣。他该说些什么？他无法宣告胜利，也不清楚局势会如何发展。最终他被说服，于 4 月 1 日发表讲话，幕僚及外部顾问挤满会场，希望能为他鼓劲。

他对心存疑虑的美国民众表示，美军已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军事目标将 “很快” 达成。但这场讲话并未说明美国将如何结束战争，民众支持率也并未因此上升。

战争引发的接连危机让政府内部陷入一片忙乱。

复活节周末的 24 小时里，特朗普团队通过电话接入战情室：副总统 JD・万斯在戴维营参会，怀尔斯则在佛罗里达州的家中连线。他们收到近乎实时的进展通报：美军进入伊朗境内、救援飞机陷在沙地、多方实施牵制行动。他们用代号称呼最后一名被困飞行员。

特朗普并未参会，而是通过电话持续接收最新情况。

在特朗普随后扬言要摧毁伊朗文明之后，白宫官员与巴基斯坦方面接洽，商议由巴方调停停火事宜。政府官员称，特朗普对欧洲国家极为不满，因此不会让任何一个欧洲国家担当调停角色。

助手们表示，就在全世界静待特朗普晚 8 点最后期限到来之际，他的注意力却在多个议题间飘忽不定。他与官员们讨论印第安纳州一场选举的背书事宜，团队在为中期选举做准备，他还听取了有关加密货币与人工智能政策的汇报。

他同时向白宫办公厅主任怀尔斯，以及美国对伊朗首席谈判代表史蒂夫・维特科夫询问局势进展。他多次对维特科夫下令：逼他们达成协议。

助手称，白宫对安全威胁的担忧已进一步加剧。

例如近几周来，特朗普及其团队注意到安保措施明显升级。据海湖庄园的宾客透露，4 月一个晴朗的夜晚，庄园露台上的遮阳伞全部反常地撑开。一名海湖庄园会员表示，会员们被告知此举是为了减少被无人机侦测到的可能。

政府官员称，鲁比奥曾向他人提及，自己在军方驻地的住所外看到一架形迹可疑的无人机。特勤局安保团队的装备也已扩充，配备了白宫官员此前从未见过的武器。

尽管身处高压时刻，特朗普仍向顾问表示，他希望讨论其他议题，让媒体把焦点转向别处。3 月肯尼迪中心官员前来参会时，总统还把部分人拉到一旁，谈论他正在白宫园区内修建的宴会厅。他拿出设计图纸，展示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基坑 —— 对地下可建造的空间惊叹不已。顾问称，他每周都会为此召开多次会议，并把自己视作总承建方。

他还在操心中期选举的筹款事宜。2 月最后一个周六，战争爆发数小时后，他便出现在海湖庄园的一场筹款活动上。当有工作人员质疑是否应取消活动时，特朗普表示，无论如何他都得吃这顿晚餐。

在另一场活动中，就在他扬言要摧毁伊朗文明的次日晚间，特朗普在白宫与捐赠者及高级幕僚出席了一场招待会，为今年夏天美国建国 250 周年庆典预热。据在场人士透露，他当时突发奇想，称要给自己颁发美国最高军事荣誉 —— 荣誉勋章，该勋章本是用以表彰英勇无畏、果敢担当与无私奉献的军人。

随后他讲起自己为何配得上这枚勋章：第一任期内，他曾在节假日突访伊拉克慰问美军，当时专机在黑暗中降落在一条没有灯光的跑道上。他绘声绘色地倒数着飞机着陆的英尺数，回忆当时有多惊险。他说飞行员一直安抚他，最终飞机安全降落。‘’

他表示自己没能拿到这枚勋章，是因为当时站在一旁的白宫法律顾问戴维・沃林顿不允许。

白宫发言人莱维特称，他当时只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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