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似是没想到房间中有人,他刷漆的手蓦地一抖,刷子跌回桶中。
他很快放下木桶,垂眸对你行礼。
“不知三小姐在此,属下在此给三小姐赔礼道歉了。”
“属下…?”
你品味着这个词,眯了眯眼,手抚过鬓边掉色的金钗。
“我那个便宜爹又招揽新人进府了?”
他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妄动,似在思索如何回答你的提问。
“既是新人,又如何认得我是这府中的‘三小姐’?”
他头埋得更低,显得越发恭敬。
“不瞒小姐,那日鄙人初进府,是从偏门而入。正逢小姐在池塘边喂鱼,便向管家询问了小姐的身份…”
“哦。”你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小姐其实没什么用。”
“这个家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服我。下人明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只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实则他们背地里都瞧不起我。”
“什么三小姐,我不过是荣亲侯府里的一个废人…”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头与你相望。
嘴唇嗫喏着或许是想说些宽慰的话。
但迟疑几许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心里松和了些。
还好。
“不要可怜我。”
“我不需要安慰。”
“虽然我这个三小姐活得窝窝囊囊,但我爹还算个人,没让人在吃穿用度上苛待我。我的俸银可比你这样一个我爹的小部下多得多…”
“三小姐所言极是…”他没有反驳,认可了你的话。
“话又说回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
“他们都不乐意来我房中晃,嫌我不得宠跟我混没前途。你又为什么愿意来?还是说…是唐之颂逼你来的?”
唐之颂是你爹手下最大的一个幕僚。负责整理府上文书和为你爹撰写英雄史诗。新人入府,有职位者都得经由他考核。
“唐公子说三小姐这屋年久失修,外墙涂料经历长时间风吹日晒已然斑驳脱落,便叫我过来替小姐重新上一遍漆。”
“他怎么自己不来让你来?”
他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唐公子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我初来乍到,尚未被安排公务,自然有余力替三小姐办事。”
“呵。”你嗤笑:“他忙?是忙着安排人替我爹写英雄传吧?”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这会想起来替我刷漆?”
“听闻侯爷寿辰将至,将邀朝中同僚来府中为自己庆贺…”
“哦,临时抱佛脚装点门面。我说呢,平时对我不闻不问的,怎么这会想起我了…”
你摆摆手:“你刷吧,赶紧些。一会我要午休了,你可别吵着我…”
“是…”
他借着木梯重新爬上高台,不再多言,认认真真刷起漆来。
“你叫什么?”
“藏海。”
“多大了?”
“刚过弱冠之年。”
“为什么跟着我爹?”
“侯爷骁勇善战,盖世无双,没有人不愿意跟着侯爷…”
这样的说辞这些年你听无数人说过无数遍,耳朵早已听得起茧。
“是吗?可我如果有的选绝对不会选择跟着我爹。”
“他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
藏海刷漆的动作一滞。
“三小姐不喜侯爷。”
“对。我不喜欢他。”
“我与三小姐第一次见面,三小姐就这样直白袒露自己的心迹,就不怕我去向侯爷告密吗?”
“你不会。”
你仰头看他。
“一个正门都走不了的小幕僚,想见到我爹都难,又怎么可能和他告密。就算真见到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和他说这种无聊的事,我的事于你的仕途而言没价值…”
他惊异于你的细腻和敏锐。
三言两语就看出他也是不受重用的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说话没必要兜那么多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