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很难想象,一个只活了九岁的隋朝小女孩,却在国家博物馆拥有一场专题展览,她叫李静训,字小孩,生于598年,卒于608年,年仅九岁,但她留下的一座几乎未被盗扰的完整墓葬,让我们第一次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六世纪末贵族世界的真实样子。
很多人会被她墓里的金钗、玻璃器吸引,但如果从陶瓷史来看,真正关键的是那17件瓷器,这是一组极其重要的纪年标准器,本次展览又把同时期墓葬的器物并置在一起,让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南方青瓷还在高峰,而北方白瓷刚刚诞生。
这17件器物中,一半是洪州窑、岳州窑的青瓷,比如模印四系罐、七连罐,还有那件青釉双层锯齿盖罐,器身两周锯齿形装饰,盖钮是荷叶与莲蓬,层次复杂、节奏强烈,说明南方青瓷依然是隋代贵族用器,但另一边,北方地区的窑业已经开始完成了白瓷的创烧。
这次展览用薰笼这个器型做了非常清晰的对比,从北齐绿釉陶,到安阳窑早期白瓷,再到更成熟的巩县窑白瓷,你会发现白瓷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在原有的北方陶瓷体系中慢慢生长出来的。
而李静训墓中最吸引人的是白釉龙柄传瓶,双腹相连,共用一口,两条龙从肩部盘上来,龙头探入瓶口,这件器物几乎不靠装饰,而是靠结构本身成立,双联腹的体量关系和龙柄带来的纵向张力,让器形本身成为表达,展览还把它和天津博物馆收藏的传瓶并排展示。另一件非常关键的是白釉兽面纹双系扁壶,器身兽面衔忍冬纹,外饰联珠纹,而这种扁壶形制本身来自波斯萨珊文化,在展览中又与北齐黄釉乐舞扁壶、琉璃扁壶一起出现,你可以清楚看到外来文化如何被吸收并最终进入白瓷体系,同时在西安老烟庄隋墓出土的白瓷杯,与李静训墓中的琉璃杯几乎完全一致,说明陶瓷在主动模仿玻璃,文献中所谓“何稠以绿瓷仿琉璃”,很可能就是早期白瓷,再看辟雍砚,从安阳窑青瓷到巩县白瓷,同一器型清晰呈现出从粗到精的,从青瓷到白瓷的技艺发展的过程。
看完这个展览会明显感受到,白瓷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完美;很多后来被我们视为“高级”的东西,在隋代其实还带着一点稚气,一点试探,一点没有完全定型的犹豫。
而这恰恰是最迷人的时刻。
因为成熟很美,
但“正在形成”的本身也足够迷人
所以如果你去看这个展,可以不要先看金器,先看看这些瓷器,你会明白,为什么一个九岁女孩的墓,会成为中国陶瓷史上绕不开的坐标,因为在这里,青瓷还在延续,白瓷刚刚开始,而真正重要的美,往往诞生在“还没有完成”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