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金阁寺》(代珂译本)——这段是本书中主人公最有人性温情的回忆:
我还记得彼时的夏日深夜,知了在庭院的草木丛中窸窸窣窣,发出短促的鸣叫来回蹦跳。可能就是那些声音吵醒了我。涨潮时的海浪声很大,绿色蚊帐的下摆被海风吹得上下翻飞。
蚊帐一度将风揽住,随即又细细滤出,这便不由得摇摆起来。所以蚊帐被吹得鼓胀,其实并非风的形状被忠实还原,而是风势渐衰,被削去了棱角。榻榻米上发出竹叶相互摩挲般的声响,那是来自蚊帐下摆的摩擦声。可还有另一种动静传递到了蚊帐上,并非来自风,比风更细碎,在整个蚊帐上有如涟漪般扩散。它拉扯着这片粗纱,使得从内里看到的这一面蚊帐成了动荡不安的湖面。湖面上流动的,是船由远及近时送来的波涛,又或是早已驶过的船残留的悠悠余韵……
我充满惊恐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在一片黑暗中,我仿佛觉得有钢锥刺进了眼窝。
蚊帐对于四个人来说太小,睡在父亲旁边的我来回翻身,不知何时已将父亲挤到了最边上。这样一来,在我和眼前所见情景之间,就有了一段褶皱的床单形成的白色间隔,在我身后是父亲蜷缩的身体,他的鼻息就吹在我的脖颈。
意识到父亲其实已经醒了,是因为我感觉到他试图强忍咳喘时的不规则呼吸从后背传来。也就是那个时候,突然间,十三岁的我刚睁开的双眼被一个温暖而巨大的东西覆盖,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立刻就明白了,是父亲从我背后伸手蒙上了我的双眼。
那只手掌的记忆直到现在仍无比鲜活。掌心宽大得难以言喻,它从背后伸到我面前,转瞬间便在眼前将我所见的地狱遮盖、隐藏了起来。那是来自他界的手掌。不知它是来自爱、慈悲还是屈辱,但它及时地斩断了我所触碰到的恐怖世界,将其埋葬在了黑暗中。
我的脑袋在那只手掌里轻轻地点了点。我的小脸轻微地动着,蕴含于其中的体谅和会意被察觉,父亲的手掌随即拿开了。而我则遵从手掌的指引,即便在它拿开后,直到不眠之夜结束,外界刺目的光穿透眼皮为止,我都一直紧闭着双眼。
希望各位记得,若干年后父亲出殡时,我急于回去看他死后的脸,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希望各位记得,关于手掌的牵绊已随着死亡消散,通过凝视父亲的脸庞,我确信了自己的生。对于那只手掌、对于世间称之为“爱”的东西,我是如此刻骨铭心地不忘去报复,可对于母亲,虽然我仍未宽恕那段记忆,却从未考虑过报复。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