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在和友人的書信裡,多次提及高郵的陽春麵,家鄉的小吃,是他欲罷不能的味道。
陽春麵,名字很好聽,但當年在南京時,父親卻叫它光頭麵。因為沒有澆頭,清湯寡水,光禿禿地端上桌,所以民間俗稱“光頭”,而商家則取其雅稱“陽春”,“光”即陽光明媚,“清”則春意清新。
雖說是廉價簡單的食物,但高郵的陽春麵製作卻頗為用心。麵條是用小麥粉加入碱水製作的,所以麵條筋抖,經煮耐泡,且口感Q彈。不像長沙的碱面,出鍋就像一塊板结的方便麵,雖言必帶迅,卻略顯夾生。
高郵陽春麵的靈魂,在於其用蝦籽熬製的醬油,其鮮香、鹽韻和醬味,都包含在看似平常的醬油水中,再加上一匙熱豬油,撒些胡椒粉和蔥花,最後將滾水出鍋的麵條拌入碗中,一碗大道至簡的陽春麵,渾然天成。
為了改變光頭的形象,我在家裡的做法,是再澆上金黃的炒蛋碎,佐以鮮紅的剁椒,淋上六年的鎮江陳醋,再剝兩瓣紫皮新蒜,這碗下里巴人的陽春麵,給個宰相也不換。
蠻荒年代,物質匱乏,用最簡單的調料,烹製成最純粹的美味,是苦難歲月過來人們,愛生活懂生活的本事所在。
如同西方飲食中的鹽和麵包,雖是最簡單的食物,但其散發的最淳樸的香味,卻像宗教一般神聖,亦如空氣一樣不可或缺。
膜拜資本的時代,已經被無情地打趴了,如今又開始迷信流量經濟。餐飲,這個底層的行業也未能倖免。真正能夠精通於食材的三昧真火,沉浸於烹煮的爐火純青,嫻熟於變化的左右逢源,耐得了寂寞,經得起檢驗,守得住時間,如今能有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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