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老了。
衰老代表体力的衰退、力量的减弱,也许还有精神的虚脱,吕布不是一个会忧愁衰老的人,但他也必须承认,他老了,杀不动了。
长枪直冲他的面门戳刺,吕布挥舞方天画戟格挡,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可挡开这一把枪,还有下一把剑,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闪着寒光与血光的金属向他挥来,吕布恍然惊觉,他的身边,已围满面目狰狞的敌人。
第一枪,刺伤他的脖颈。
疼痛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吕布习惯于这份痛苦,并不为之退缩,他握住枪把,顺势将方天画戟刺入那人身体,鲜血飞溅,溅上他的脸庞,像许多密密麻麻温热的吻痕。
恍惚间,吕布想起,曾有人像这样吻过他。有人像一只舔舐猎物的狐狸舔舐他的脸、他的鼻、他的嘴,他心中升起猎物将被捕食者撕碎吃掉般的恐慌,他偏开头逃离这些恐慌,有人却笑着说:能说出那么冷硬的话的这一张嘴,原来也这么柔软吗?
唇与舌都是软的,却比坚硬的刀枪杀人更多,吕布在那一次无比地感受到了。
她吻他、舔他,然后在他回应时咬他,舌尖的刺痛让年轻时的吕布血脉贲张,他忽然就爱上了这个动作,他从不节制,于是他用舌头一遍一遍刮过她尖尖的犬齿,直到嘴里泛起阵阵甜腥,他把自己的血渡进她的口中,她像狼叼走羊羔一样咬了他的舌头,鲜血混合唾液,抹在她们相连的角落,她评价为不堪入目,吕布的唇舌上全是狰狞的伤口,他并不喜欢受伤,也不享受痛苦,但那一刻,吕布想:
希望她能撕下我的舌头,嚼烂我的嘴唇。
所以鲜血与吻痕,也许曾经是同一种东西。
第二刀,穿透他的小腹。
这有点疼。
她嬉笑着骂他牲口,而在当年的吕布眼中,牲口和畜生是一个意思,她是关中人,关中人说西凉人畜生,这是很严重的辱骂,所以吕布很不开心。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自己便要离去,她瞪眼问他什么意思,吕布有话直说,你骂我畜生,我不想做了。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
“是差不多的意思…可…又不是那个意思…”
好多这个那个的意思。
这对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西凉人来说是不是太复杂了?
但她是多么狡猾又聪慧的女子,略微思索,只用一句话就解释清楚其中的区别,原来,她想杀的是畜生,她想睡的是牲口。
那么亲热的语气,多么热腾腾的湿滑,吕布转怒为喜,重新贯穿那段柔软多汁的身体,她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肤,用那种混合着兴奋与痛楚的嘶嘶声说,吕奉先,有点疼啊…
第三箭,射中他的心脏。
绞痛如浪潮般蔓延,模糊了他的视线,吕布瞬间难以呼吸,这种感觉同样仿佛熟悉,他捂住胸膛,滑腻的血从被盔甲包裹的衰老身体中涌出,吕布想起,她死去的时候,他流下比这更多的眼泪。
吕奉先勇猛天下无双,怎么能哭成这个样子?
“哭什么…每个人都会死,你不是也说,会一直杀到死吗?死亡是不可怕的。”
当时吕布已过花甲之年,须发皆白,他跪在她的病床前,年轻时的旧伤与病痛让他疼痛,可此时此刻,吕布心中的疼痛盖过任何他所经历过的痛苦,他伏在她消瘦的腿上,泪水洇湿她的寝衣。
她模糊地笑了,她说,哎…我以前从未见你哭过…
所以也许吕布一生只能哭一次,少年的困苦彷徨,中年的颠沛流离,老年的衰弱病痛,一切苦厄,煮沸浓缩,从他衰老的双眼中滴进她甜蜜而辛辣的爱里,最后一饮而尽,那种苦味叫做别离。
那是他尝过最苦的东西,是他感受过最痛的疼痛,箭矢穿胸而过而不及万分之一。
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不知道多少次后,吕布缓缓跪倒在地。
他听见有人不屑地说:
“老骥伏枥,终不再千里。传说吕奉先天下无双,如今不过一寻常老将尔。”
天地一片血红,吕布看不清蓝的天,黑的地。
他这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很累,追逐名利虚妄,昭昭月影,但这一刻,他失去生而为人所能求得的一切,全部卸下了,他感到太过轻松。
“若有来世…我不想再做人了。”
她笑着问,那你想做什么?
吕布想,六道轮回,众生谁都没有不苦的道理。马腾信那玩意他不信,可西凉人,或许骨子里都是认为自己与万物没有区别的。
他反问:
“你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无论什么都可以,我很爱这个世界的。这个答案出乎吕布的意料,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那让我跟着你就好。
一把利斧砍断吕布的脊椎,他死了,战场上万籁俱寂。
方才那嘲讽吕布衰老的将领已经捏不住斧柄,他大可逞尽口舌之利,却无法否认吕布一个人几乎杀绝了他最精锐的那支精兵,人潮像海潮一样涌向他,他不知疲倦地挥舞身体,又坚持了多久才最终死去,这其中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因为恐惧。
吕布临死前对他一瞥,那一眼没有憎恨不甘,也没有对他的愤怒,平静如湖面的波光,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恐惧。
以吕布的尸体为圆心,周围缓缓空出丈许宽的空地,幸存的兵卒们满脸惊恐,噤若寒蝉,即使尸体已经不成样子,无人敢相信吕布真的死了,自然也无人敢上前查看,惟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将领浑身浴血,许久之后,他迈动僵硬的腿,慢慢上前,忍住恐惧,想要割下这位名将的头颅,可就在他举起武器的瞬间,天地刹那纯白,烈阳般的日光几乎刺瞎人的眼睛,那将领捂着脸踉跄后退,然而从指缝的间隙之间,只见地上吕布的尸首竟开始裂开无数缝隙,光与影从他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化作千万只雪白的鸟儿,尖叫着冲向惨白的太阳。
白鸟嘶鸣,遮天蔽日,那些鸟如一阵狂暴的飓风,所过之处,连金属盔甲都被融化,它们聚集在高高的空中,盘旋过后,又集结着向天空的某处飞去,不过片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根本没存在过。
鸟与白光都消失了,兵卒们才敢挪开挡住眼睛的手,他们小心翼翼,上前查看这一切的源头、吕布的尸首,却只见一套空空如也的染血的残破的盔甲。
天空开始下雨,雨水冲刷血腥与泥土,军队沉默着褪去,忽然听到一声惨叫,竟是那位斩杀吕布的将领,他捂脸倒地,痛苦地打滚,副将上前查看,掰开他的手,只看见两个空洞眼窝和血肉模糊的嘴。
这个人失去了他的双眼和舌头。
所以他不能与任何人说,也无法与任何人说,在那刺眼的白光中心,他看见一道雪白的女子的身影,她弯下腰,从吕布的尸首中抱出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虎崽。
他震惊地忘了捂眼,她向他看来,他已经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将食指比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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