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得知自己有抑郁症的时候，双唯一的感觉就是果然如此。
跟弟弟睡一起的三年他感受很模糊，经常丢记忆，隐约觉得自己状态不对，但也没有改变的力气。
一定要说的话，
他抑郁得远比他弟发现时要早。
他爸对他的教育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他的自我过早被打压、磨损，挫败感像是寄生在他的骨头里一片阴影，随着他的身躯一同长成。
大部分时间他温柔、通透、得体。
也有些时候，他站在佣人穿梭的客厅中间，或是站在挂满家族人像的走廊，会产生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淹没在这个家里。
所以他弟被领养过来时，他曾经由衷庆幸。
他弟知道他庇护自己，不知道自己也是他的浮木。
直到弟弟爬上了他的床。
浮木失去了作用。

逃走后，他听从朋友的建议，住进了一个普通小区。
朋友让他去公园里坐坐，观察人类，沾沾人气。
他坐了三天。
发现喧闹世俗于他而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影影绰绰，却难以触摸。
他像个异类，像一个鬼魂，像要被晒化。
好在1出现了。
顶着一双愚蠢而清澈的眼睛，带着一张画，笨拙地向他伸出了手。
时机是那样恰好。
双攥住1温热的手指，好像回到了人间。

1的家庭很普通。
有房有铺，本地户口，爸爸美术老师，妈妈水果摊老板娘，自己大学毕业，妹妹高中牲。
兄妹俩在一起时会斗嘴，有时也把他这个外人卷进去。
双想，他们的父母应该很开明，不然1不会长成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也不会如此大大方方地向他这个男人示好。
如此日复一日地、执着地敲打他的心门。
双其实有点茫然，他想他应该回应1，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可是他的胸膛一潭死水。
他发现他贪恋1，包括1带来的烟火气息。
于是他本能地给1投了饵。

停电那天，他躺在沙发上，1坐在他对面给他画画。
他不着寸缕，只盖着一条毯子。
1头都不敢抬，铅笔在速写本上刷刷动作，耳根红透。
刚一暗下来，他就听到1的位置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1匆忙起身，撞到了什么东西，摔到了他脚边。
双坐起，黑暗中碰到了1的手。
1立刻收回，问双有没有事，说他会去看看电闸，找找可以照明的东西，让他不要怕。
双很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怕？
1说不出来，他好像就是会情不自禁地担心双。
双循着记忆的方向，拉住了1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1的手一颤，想往外抽。
双轻轻压着他，让他的掌心顺着自己的身体游动，并一路往下。
1说别。
双问他，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那只手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1在碰到时难以置信地僵硬了一瞬。
等1反应过来，1抽回手，逃也似的往外跑，简直是破门而出。
双几乎快忘记自己身体这不为人所喜的秘密了。
1的反应提醒了他。
他没有动，只觉得屋子里的黑暗四面八方地卷裹过来，那种快窒息的感觉重新出现。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1跪到了他身前。
双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也就看到了1眼里的真挚和热切。
1轻声说，我怕冒犯你，又怕你误会。
逼你做出这样的事，如果我还要装正人君子，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但是这个，我也非常喜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1的脑袋低了下去。
双挡了一下，说别，脏……
被1扣住了手掌。
1说，这里有颗痣，很漂亮。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复苏了，如春草破土，冰冻的溪流化作了潺潺。
天地颠倒。
隔天双在1怀里醒来，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你好像很会。
1很不好意思，说，我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
双想再问就问不出了。
1来咬他的嘴，又拉他坠入了翻涌的情海。

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
它鲜活、充满好奇心，而且沉迷享乐。
那半年里，1和双像普通的小情侣，天天腻在一起，做尽了有情人该做的事。
1的妹妹躲他们很远。
有时双偶遇到妹妹，妹妹都会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过来。
他也只好歉意地笑笑。
情爱如此动人。
催得早开的花，结了迟来的果。
双怀孕了。
那三年弟弟日夜耕耘，颗粒无收，双还以为自己没有这个功能。得知怀孕的时候，他盯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像盯着一个异形。

1没察觉到双心情的复杂。
他乐观地规划了好了一切，连求带哄地把双弄回了他家。

1爸妈不想要男儿媳。
但显然想要未来的大孙子。
这两组底层代码产生了冲突，这就导致双上门时，1爸妈举动混乱。
想让人坐下，又摆不出好客的表情。
要张口教训，又怕惊着胎气。

1说想结婚。
他爸妈一时来不及消化，当场就炸了。
问他做这个决定，有没有把家里人的想法放在心上。
1说那是他和双的事。
又说，他们以后一定会为他这个决定高兴。

他妹知道他俩的事最早，理应早有准备。
但不知为何愤怒起来。
大概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是1在说话，在对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双就那么淡淡地坐在1身后，仿佛事不关己。
他妹站起来，对着双说，你说话啊！你是什么意思！
双能说什么。
说我们不会结婚？
孩子大概率也不会留在他们家？
因为他有一个可怕的家族？
一个阴森的父亲？
他阻止1再次为他争辩。
只是说，1说叔叔阿姨做饭好吃，让他过来养养胎。
他就借住一段时间，不用为难，时间到了他就会走的。

双退得这样彻底，激起了1爸妈无限歉疚。
所以双顺利地留下来了。
1让他住进了自己卧室。
1的爸爸出门买回了孕妇靠枕，妈妈给双炖了红枣鸡汤，妹妹给双削了苹果。
剑拔弩张，但是又立刻心软。
很好的一家人。
到了晚上，1在床边给双捏脚，边捏边跟双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说着说着，1忽然问，你为什么笑？
双回过神来，问，我笑了吗？
其实双笑得很少，1认识双那么久，双在1面前笑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巴掌。
双摸摸自己的嘴角，确定自己笑了。
啊……
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幸福的形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