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尾随者

yjc发现自己最近被人尾随了。好吧他最开始确实以为这是个玩笑或者错觉，但事实证明不是。
某天值日放学一个人回家，在路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时，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那种凉意很难形容，是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直觉，一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的后颈上。不疼，不痒，但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他摘下耳机回头，可四周只有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最近过于劳累产生了幻觉，可接下来事情越来越不对，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太强烈，让他在接下来几天不得不强行拉着朋友一起回家，假借着说是他们篮球赛输了的惩罚。当yjc和朋友走在一起时，他明显感觉到那种被注视感消失了。可当朋友们一个个离开了之后，那感觉又回来了，像一只等在暗处的猫，耐心地等着猎物落单。
接下来为了验证这一点，他甚至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故意走了反方向的路。那条路不仅绕而且远，他走了二十分钟，中间连续拐弯，又突然停下假装接电话。
那感觉始终跟着他。不远不近，不急不慢。
yjc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错觉，不是睡眠不足，也不是大脑在开玩笑。是真的有人在跟着他。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想干什么，不知道那个人跟了他多久。
yjc不是那种会轻易害怕的人。
他朋友多，人缘好，走在学校经常三步一个熟人，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他妈说他心大，他爸说他没心没肺，他自己觉得都不是，而是大部分事情都是没什么好怕的。考试考砸了，下次再考。打球输了，明天再打。跟朋友吵架了，过两天就和好了。
这个世界对yjc来说，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漏洞。一个他不知道的也看不见的人，正在暗处注视着他。这很不对劲。
他试过打车。但打车要等，要花钱，而且他家和学校并不算远，打车显得很蠢。也试过坐公交，但公交要绕一大圈，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能变成四十分钟，何况他在车上坐着的时候，那种感觉反而更强烈了，因为车窗外的行人他看不清，他不知道那个在看他的人，是不是就站在某个站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他。
yjc当然也试过骑车。但该死的是，他根本不会骑车。
完了。天要亡我。yjc绝望地想。

但如果说害怕，似乎也并没有多么害怕。yjc估摸着，是因为生活实在太单调了。每天起床上课吃饭下课放学写作业，一成不变，毫无波澜，世界简简单单地构成一个稳定的莫比乌斯环，他虽然不至于厌恶一切，但很多时候，还是觉得无聊。他还太年轻，渴望刺激，渴望变动，于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尾随者成了他获得新鲜感的唯一来源。
每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后，yjc都会开始想，那个人今天跟我了吗？跟了多远？站在哪里？穿什么衣服？男的女的？然后他会在脑子里回放今天放学路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每一辆从他身边经过的车。
他怀疑所有人都是ta，也质疑所有人都不是ta。
那个人太聪明了。yjc逐渐也摸出来一点门道来，那个人太聪明，也太了解他了。
随着对对方越来越重的好奇，yjc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这一回，要和这人光明正大地见一面。因为他也能察觉到，这个人在逐渐地放肆起来，好几次yjc都要捉住他，虽然没有真的成功，但还是有了一些线索。
比如他知道那个人爱穿深灰色的卫衣，刘海长长得遮住了眼睛。手里经常端着一杯奶茶。是个很瘦的，干净的，男生。

男生为什么要尾随我？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些，就孤注一掷般地转过了身——这次甚至不是三五步远，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身后，如果yjc没有停下来，那再走两步他们就会撞上。熟悉的深灰色卫衣，刘海遮着眼睛，手里没拿奶茶。
尾随者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心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yjc。坦然得像个过路人。
最奇怪的是，yjc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同班同学？不是。隔壁班的？不像。社团活动见过的？没有。这个人完完全全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他不认识的人。yjc怀疑他甚至不是他们学校的人。

yjc程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人也盯着yjc看。难道我真搞错了？yjc想。会不会这个人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站在他身后，恰好…
于是yjc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yjc往左挪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左挪了一步。

yjc往右两步，那个人也往右两步。

yjc看着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完全没有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的意识吧！他都暴露到自己面前了，还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简直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yjc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走。他故意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每一步对方都跟一步。他停下来系鞋带，对方就站在旁边等。他假装看手机，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脸朝着他的方向。
依旧光明正大。
yjc彻底无语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不是哥们儿，”他说，语气里没有怒气，更多的是那种“我真的搞不懂了”的困惑，“你到底想干嘛呀？”
那个人开口了。
“尾随你。”他说。
yjc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尾随你，”那个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尾随你。”
yjc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十七年，遇到过很多事情，但从来没有人，在他问“你到底想干嘛”的时候，如此坦诚而又不加修饰地，说出“我在尾随你”这五个字。

yjc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被一个陌生人尾随了，而且对方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可他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救命，而是觉得有趣。
“你知道尾随是犯法的吗？”yjc说。
那个人想了想：“知道。”
“知道你还尾随？”
“嗯。”
“为什么？”
那个人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比之前长一点，大概五六秒。yjc看着他在思考的样子，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刘海往旁边滑了滑，露出更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黑沉沉的，像深秋的湖水。
“因为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踢石子。”那个人说。
yjc愣住了。
“你每次踢到石子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好像在跟石子说对不起。”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你经过花店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因为你在闻花香。你经过修车铺的时候会蹲下来摸那只橘猫，摸三下，站起来，走两步，再回头看它一眼。你哼歌的时候很好听，但你自己不知道。”
yjc站在原地，彻底听傻了，一动不动。
“我、我不太明白，所以你，你到底——”yjc有点语无伦次了，“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有点像在笑，我叫“chengshi，”他说，“成功的cheng，认识的shi。”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他们在某个正常的情况下第一次见面。
yjc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他没有握。
“你觉得我会跟一个跟踪我的人握手？”yjc说。
cs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伸着，像是在等一个他确定会来的东西。
“你会的，”cs说，“因为你没有在害怕。”
yjc彻底噎住了。
他说得对。yjc没有在害怕。从最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怕过，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一个陌生人尾随了他不知道多少天，站在他面前承认了一切，说出了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习惯，他应该害怕的。但他没有。
yjc伸出手，握了一下。
cs的手指很凉。
“你手好凉。”yjc说。
“嗯，”cs说，“没喝奶茶。”
yjc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想笑。可能是太荒谬了吧。他被跟踪了，跟踪他的人手凉，因为今天没喝奶茶。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哭笑不得的逻辑。
“你平时喝奶茶是为了暖手？”yjc问。
“不是，”cs说，“是为了有个东西拿着。站着的时候不知道手放哪里。”
yjc看着他，又有点想笑了。这个人真的好奇怪。跟踪别人，不知道手放哪里。承认自己尾随，语气像在说今天没喝奶茶。把手伸出来，说什么你会的，然后就等着，还给他真等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yjc说，“你到底想干嘛？”
cs把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有点冷。
“没想干嘛，”cs说，“就是想跟着你。”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cs看着他，毫不退让，“就是觉得应该跟着你。”

yjc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没话说，是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他想说“你这样很奇怪你知道吗”，想说“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想说“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种奇怪的感觉挡了回来。
那种感觉就是，cs说“不知道”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在装神秘或者欲擒故纵，他就是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yjc，为什么要记那些连yjc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事，不知道手放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伸出手。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yjc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他这辈子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决定。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cs看了他一眼，“你送我？”重复了一遍。
“对，我送你，”yjc说，“你不是跟着我走了那么多天吗？今天换我跟你走。扯平了。”
cs看着他，yjc以为他要说“不用了”或者“那走吧”。但cs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开始走。
yjc跟在他后面。
走出两步，cs停下来，回头。
“你走前面，”他说，“我走后面。”
“为什么？”
cs想了想：“因为我习惯了。”
yjc又愣住了。
抬起头，发现cs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走吧。”cs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很近。
yjc很想回头问他，现在是我要送你回家，你不觉得一前一后走着，和你继续尾随我没有任何区别吗。可话到嘴边他没说出口，就听cs笑了一声，突然说了句：“这样有点像我还在跟踪你。”
原来你还知道啊。yjc腹诽道，但也跟着笑了出来。

走了一路终于到了cs家，cs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拜拜，yjc看着他关上门，真心觉得自己今天脑子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回到家不久，手机突然弹了消息出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是我。」
yjc连真被开了的心思都没了，他累了，又累又气又好笑，而且，还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深究就会被遗忘的，兴奋。
「哦好，知道了。」
「明天还一起回家」
………
yjc鬼使神差地对着这行字，打下了一个令他又后悔，又不后悔的字。
「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