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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与中国人的情结》随笔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晚春的风柔软温和,裹着一种清甜的香——槐花开了。这香气不浓不烈,但很有韧性,从已废弃的老村口那棵老槐的枝桠间漫过,从童年记忆的深处溢出来,让我怔住了。
小时候,在我住的一个四等火车站宿舍的坡下
有个村子。村东头那棵老槐是全村人的钟表。树干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树冠遮出半亩浓荫。最惹眼的是那口铁钟,锈迹斑斑地挂在最低的横枝上。天不亮,就能听到“当当当”出工的钟声,也震醒我们在车站住的几户人家。看着那些男人们扛着锄头聚到树下,女人们端着针线筐边纳鞋底边等派活。那钟声是乡村的脉搏,槐树就是脉搏跳动的心脏。后来分田到户,钟摘了,树还在。老人们依旧喜欢端一缸子茶聚在槐荫里,说的还是庄稼、雨水和远方的儿女。树不说话,只把影子慢悠悠地挪着,像翻一页页日子。
北方人多有槐树情结,也是因为槐树很像中国人的性子——活得久,长得慢,不张扬,却把根往深里扎。古人把槐看作“三公”之树,周朝宫廷外植三槐,三公朝见天子时列坐在下面,槐便成了功名的吉兆。唐代举子赶考叫“踏槐花”,苏东坡写“强随举子踏槐花”,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竟也沾了槐的灵气。宋人更讲究,一位王姓官员在自家院中效仿周制植三槐,盼子孙位极人臣,后来真出了宰相王旦,“三槐堂”的匾额便挂进了多少读书人的梦。一棵树,竟托起了千百年来中国人对诗书传家最朴素的信仰。
走过一些古村落,发现凡有古槐处,必有人烟。涉县固新村那棵“天下第一槐”,传说是夏禹所植,树龄两千五百年,至今新枝仍发。甘肃崇信的“华夏古槐王”更老,三千二百岁,尉迟敬德曾在那树下拴过战马。北京国子监的“复苏槐”是许衡手植,枯而复荣那年正逢乾隆母亲六十寿辰,皇帝亲自题诗,至今碑刻犹存。每一棵古槐都是一部无字的地方志,枝干里藏着朝代的更迭,年轮中刻着人世的悲欢。它们见过盛唐的举子打马经过,听过元末的难民在树下歇脚,也目睹过一代代庄稼人把希望种进土里,再把收成背回家。树比人长久,便成了人间的见证者。
那年,在山西洪洞,专程去看那棵著名的大槐树。原树早已无存,二代槐、三代槐延续着香火,树下的祭祖园里,姓氏碑刻密密麻麻排开,像一部摊开的移民史。元末明初,战乱把中原打成白地,朝廷从山西往外迁民,洪洞广济寺外的大槐树成了移民最后的故乡坐标。“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这句民谣从黄河流域一直唱到江淮,唱了六百年。据说移民后裔有个共同的印记:小脚趾甲是两瓣的。我当然不信这样的传说,可当我站在那棵三代槐下,看着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点香叩拜,忽然觉得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槐在这里早已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民族迁徙记忆的图腾,是“根”这个字最形象的注解。
突然,我又闻到槐花的香。这香气让我忽然分清两件事:暮春开白花、香甜可食的是刺槐,也叫洋槐,清末才从欧洲传来;盛夏开黄花、入诗入画的才是国槐,是《故都的秋》里郁达夫写的那种“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原来我记忆里那口铁钟悬挂的、洪洞县移民泪别的、古院落里庇荫过举子的,都是国槐;而让我此刻舌尖泛甜、想起祖母蒸槐花麦饭的,却是刺槐。一个入诗,一个入馔;一个承载家国,一个慰藉乡愁。
可转念一想,中国人对槐的情结,何尝分过彼此?举子踏槐是功名之望,移民望槐是故土之思,老农聚于槐荫是桑梓之安,祖母摘槐花入馔是烟火之暖。从庙堂到乡野,从诗书到炊烟,一棵树竟串起了中国人精神谱系里所有的坐标。树不言,而情自深——这大概便是“情结”二字的真意所在。
暮色晕染开来,村口那棵老槐的轮廓模糊了,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晚风送来最后一缕花香,我想,千百年来,槐树其实只做了一件事:站着,等。等举子踏花归来,等移民回望故乡,等庄稼人收了工端上饭碗,等远行的游子沿着香气找回故乡。
槐香年年如约,人间岁岁不同。树下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我们,都是故事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