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春天
26-04-22 08:00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毫无疑问,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
2026年4月21日
作者:Thomas B. Edsall

特朗普给美国和世界造成的伤害之巨大、之广泛,已经到了很难被完整把握的程度。
这种破坏几乎无所不及:从公共与私人机构,到民主制度最核心的惯例与传统;从法律体系到大学;从那些无辜的诈骗受害者,到那些被诱导相信疫苗害处大于益处的人。

若想真正感受到特朗普冷酷无情的深度,不妨看一个具体的例子。2025年5月,患者倡导组织 Fight Colorectal Cancer 的首席执行官 Anjee Davis 在接受 CBS 新闻采访时说:

“我们有一位成员正在接受第四期结直肠癌治疗。她刚刚获得资格,可以参加一项临床试验,而那本来是她最后一次减缓癌症扩散的机会。”

“就在试验即将开始前,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资金一夜之间被撤走,试验被取消了。”

Davis 在电子邮件中回复我关于此事的询问时表示:“这位患者后来已经去世,在她寄予希望的那项临床试验开始之前,她就离开了人世。”

Davis 又补充说:“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的是,那项试验是否本可以让她有更多时间陪伴她的孩子。”

我在此前的专栏里已经描述过特朗普破坏行为的一部分又一部分,但这份清单每天都在增长。

有研究预测,由于特朗普削减预算——而且这些削减并未经过国会直接批准——将导致数以百万计的男性、女性和儿童死亡。伦敦医学期刊《柳叶刀》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特朗普政府削减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资金“仅在2025年一年,就将导致大约1,776,539名各年龄段人口死亡,其中包括689,900名5岁以下儿童死亡”。

研究还指出:“在此后时期内,如果美国国际开发署被彻底停摆,每年将造成大约2,450,000名各年龄段人口额外死亡,到2030年累计将造成14,051,750名各年龄段人口超额死亡,以及4,537,157名5岁以下儿童超额死亡。”

还有那些诈骗受害者,他们将永远拿不到法院判决的赔偿,因为特朗普赦免了罪犯。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民主党人在2025年6月的一份报告中发现,“特朗普的赦免让受害者损失高达13亿美元的赔偿金与罚款,使诈骗犯、逃税者和毒贩得以保住不义之财”。
事情远不止于此。美国还要“感谢”这位总统推行的环境监管放松政策,这些政策可能让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人因此患病或死亡。

特朗普的一切举动都来得极快,而且杂乱无章,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忘记就在去年发生了什么。

美联社在2025年发表的一项调查发现,特朗普的环境保护署正在试图取消或削弱“至少30项旨在保护空气与水质并减少导致气候变化排放的重大法规”。

如果这些做法成功,根据美联社的说法,环境保护署将会摧毁那些原本预计“每年可挽救超过3万人生命”的污染管制规则。

与此同时,政府还在取消对挽救生命的科学与医学研究的资助。11月,《JAMA Internal Medicine》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研究经费终止所影响的临床试验》的文章。

文章指出:“仅在2025年上半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就终止了支持383项独特临床试验的资助,影响到74,311名个体。”

在随文评论中,两位研究者 Teva D. Brender 医生和 Cary P. Gross 医生这样评价该项 JAMA 研究:

“被过早且在科学上毫无正当理由地终止试验,带来的更直接、更令人警醒的影响,是对人类受试者研究基本伦理原则的背叛。”

“首先,这背离了研究中知情同意的根本原则;其次,那些在试验中已经接受某种干预措施的参与者,可能因为试验被突然中止、缺乏充分后续观察和不良反应监测而受到伤害。”

在2025年10月的《Nature Medicine》中,Marianne Guenot 报道称,由于这些取消措施,“至少148项临床试验受到影响,已有或原计划纳入的患者超过138,000人”。“受到影响”这个词,远不足以描述这138,000名患者所面临的处境。

特朗普和他的任命官员一贯无视科学研究,反而刻意放大对疫苗毫无根据的恐惧,这实际上是在保证未来会出现更多儿童疾病与感染性流行病。

除了那些直接诱发疾病和死亡的政策之外,特朗普还削弱了美国在清洁能源领域与中国竞争的能力。2025年9月,能源新闻平台 CarbonCredits.com 发表文章《人工智能时代的能源战争:为什么中国的太阳能与核能遥遥领先于美国》,对这一问题作了相当到位的概括。

“中国的装机规模正朝着1400吉瓦迈进,而美国只能达到大约350吉瓦。”

“中国计划新增212吉瓦太阳能和51吉瓦风能,而美国两者合计新增还不到100吉瓦。”
“海上风电方面:中国已经安装了42.7吉瓦,而美国只有 Empire Wind 项目,第一阶段为816兆瓦,扩建后潜力也不过2.1吉瓦。”

特朗普毫不掩饰自己对可再生能源以及气候变化概念的蔑视。2025年9月,在联合国大会的一次讲话中,总统称气候变化是“这个世界上曾经上演过的最大骗局”。他还说:

“联合国以及许多其他机构做出的所有这些预测,往往出于不正当理由,事实证明全都错了。这些预测是一些愚蠢的人做出来的,他们让自己的国家付出了巨额代价,却没有给这些国家留下任何成功的机会。”

特朗普威胁退出北约、征收关税,更不用说他对欧洲领导人喋喋不休的抱怨和习惯性的指责,这些都疏远了那些七十多年来一直与我们站在一起的盟友。

在特朗普执政这些年里,欧洲人对美国的看法急剧恶化。

4月8日,《Politico》以《认为美国比中国更具威胁性的欧洲人更多》为题发布了一项调查结果。调查显示:

“在2026年3月于波兰、西班牙、比利时、法国、德国和意大利进行的民调中,只有12%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是亲密盟友,而36%认为美国是一种威胁。相比之下,在这六个国家中,认为中国是威胁的比例为29%。”

特朗普还破坏了总统职位本身的完整性,把白宫变成了一个腐败的运作平台:一边赦免金主,一边任由其家族企业通过外国公司和受美国监管的加密货币运营者购买加密货币而获得数百万美元利益。

特朗普的议程还深深伸入私人部门。

特朗普及其监管任命人员为他的保守派盟友 Larry Ellison 及其儿子 David Ellison 收购 CBS、派拉蒙影业、MTV、Comedy Central、Nickelodeon 以及流媒体服务 Paramount+ 铺平了道路。

如果如预期那样,特朗普任命的监管者再批准他们收购华纳兄弟探索公司,那么 Ellison 家族的媒体帝国还将进一步扩张,把 HBO Max、CNN 和华纳兄弟也收入囊中。

我请马里兰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前院长、现已荣休的教授 Donald Kettl——也是《右翼思想工厂:从传统主义到特朗普主义》一书的作者,该书将于5月出版——暂且不论功过,只评价特朗普总统任期究竟有多“重要”。

按这个标准,Kettl 把特朗普列入美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前五位总统,与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富兰克林·罗斯福和林登·约翰逊并列。不过他同时指出,“特朗普带来的影响,是对前面那四位总统理念的积极拆解”。

Kettl 列举了特朗普一些我前面已经提到的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遗产,但他还补充了几点:

“他让国家内部产生了深刻分裂:州与州之间,移民与许多其他群体之间,阶层之间,以及知识精英与全国其余民众之间。”

“他大幅削减了联邦官僚体系的规模,也让联邦职位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学生都不会再信任联邦政府,把职业生涯交给它。”

“他从根本上破坏了年度预算程序的理念,也破坏了联邦预算平衡这一概念。这些理念在他上台前就已经摇摇欲坠,但特朗普政府连假装追求平衡预算或年度支出计划都不愿意做了。”

乔治城大学政治学者 Michael Bailey 在评价特朗普“影响力”之前,先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会把特朗普“列为美国历史上毫无疑问最糟糕的总统。腐败,以及对美国长期制度和国家声誉造成的损害,远远超过我们此前见过的一切”,甚至超过安德鲁·约翰逊、詹姆斯·布坎南和拉瑟福德·海斯。

至于“影响力”,Bailey 继续说道,特朗普“确实极具影响力,只不过这种影响力几乎完全是负面的。他将留下长期的负面遗产”。

Bailey 列举了三项这样的遗产:“欧洲与亚洲盟友对美国信任的侵蚀;美国在高等教育领域主导地位的侵蚀;以及巨额预算赤字——这不全是特朗普造成的,但他显著加剧了这一点。”

宾夕法尼亚大学宪法法学者 Kate Shaw 援引“特朗普对国会通过的众多法律条文的违反”,指出:

“并不是说这些违反法律的具体决定不能被撤销或逆转;很多,甚至可能大多数,都是可以的。但总统一再且公然地违法,而国会又未能挑战这些违法行为,这种组合已经为未来的总统创造出一种‘许可结构’:只要他们觉得某项法律碍事,就可以选择无视它。”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荣休政治学教授 Gary Jacobson 则进一步扩展了对特朗普的批评:

“他已经对美国政府和政治的许多方面造成了严重伤害,而这些伤害将很难、代价高昂地修复,有些甚至根本无法修复。”

“大规模解雇那些敬业且经验丰富的公务员,使政府变得更愚蠢、更虚弱;即使下一届政府希望让政府变得更聪明、更有效率,未来要吸引有才华的人来接替他们,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对科学与医学研究、环境、盟友与贸易伙伴关系、灾害应对准备、消费者安全、高等教育、军队领导层、公民权利等等方面造成的破坏,即使在理论上还能修复,也需要多年时间。”

Jacobson 继续说,现在已经很明显,“特朗普属于美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总统之一,而且这种影响不是好的那种影响”。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国际事务教授 Barbara Walter 在回复我问题的邮件中写道:

“有一件事应该进入你那份‘永久性伤害清单’,但它很可能不会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那就是规范(norms)。”

“美国民主之所以能长期保持强健,是因为两大政党及历任总统都尊重一套不成文的规则。”

她接着说,正式的制衡机制当然重要,但“真正润滑民主机器运转的,是这些规范”。而特朗普“已经证明,你可以违反这些规范,而且在政治上依然能活下来。他拆掉了那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原本让政治生活中最糟糕的冲动受到约束;一旦这堵墙被拆掉,一个丑陋的新世界就会出现”。

宾大安嫩伯格传播学院教授 Yphtach Lelkes 也表达了类似担忧。他在邮件中写道:

“与其说我有把握判断哪些具体政策或制度该归入哪张清单,不如说我更确信,更深远的影响会落在规范之上。我的猜测是,特朗普投下的最长阴影,正是在这里。”

Lelkes 继续说,规范的形成需要很长时间,因为它依赖于克制的习惯,以及人们相信违规者会受到惩罚。但一旦大家发现惩罚不会到来,规范就会迅速消失。

因此,Lelkes 写道,“特朗普最具影响力的遗产,也许不是任何单一政策,而是他教给政治人物的那堂课:规范是可以被反复、公开打破的,而且不一定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虽然特朗普对规范的破坏确实构成了对美国民主的一次重大攻击,但我不像 Walter 或 Lelkes 那样确信这种损害会长久延续。

到了2028年,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与国会候选人都会以反特朗普为竞选主轴。即便未来某位民主党总统试图诉诸类似特朗普那样任意妄为的权力使用方式,民主党在众议院和参议院的议员也将面临巨大压力,必须加以制止。

即便是今天在特朗普面前软弱无力的国会共和党人,若换成一位民主党总统效仿特朗普,他们也会暴怒而起。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恢复如常。规范被破坏所制造的问题,不在于这种违规行为会永久被接受,而在于恢复特朗普所挥霍掉的那种政府信任,将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密歇根大学福特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Donald Moynihan 在邮件中正是从这个角度作出分析:

“特朗普或许强化了行政权,但结果却是在任何需要人们相信美国政府长期承诺可信度的场景里,削弱了美国政府本身。这适用于私人企业、政府雇员以及国际盟友。”

“当特朗普创造出一种环境,让私人企业、大学或公民社会组织都可能受到总统威胁时,这些组织就会意识到,它们过去理所当然相信的那些传统规范——比如法律平等适用、正当程序和公平对待——已经不再成立。”

例如,如果总统说,“我的行政命令允许我因为任何我喜欢的理由解雇公务员”,那么即便另一位总统后来撤销这一命令,又能有多大意义?因为从长远来看,潜在的公务员已经知道,他们不再拥有工作稳定性了。

Moynihan 认为,最高法院也在破坏这种信任方面扮演了帮凶角色:

“允许特朗普主张这些权力,最高法院其实是在削弱未来总统或国会修复他今天所造成损害的能力。如果法院彻底接受所谓‘统一行政权理论’,那它也就在削弱国会约束总统不要做坏事的能力。”

Moynihan 最后总结说,正是由于特朗普削弱了美国政府的可信度与软实力,“特朗普可以既是一个极其具有影响力的总统,同时又是一个造成深重破坏的总统”。

所有这些都指向另一项难以磨灭的遗产:这段记录给美国留下的污点。

这个国家的选民,竟然两次选出了一位没有伦理、没有同理心、而且自恋永无止境的总统。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