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在短视频上看人写诗,在文字平台上听人唱歌。在商场观察一些局促的人,在散步时看没牙老头下棋。他用心思索着一步棋,仿佛走对了,人生的路也可以重来。
很少人谈论散文,其实散文写好了很好看。最近,我在短视频上看到一个写散文的,博主叫“kolbeinn.li”,是一串英文。最开始吸引我的是他的一句话:生老病死,不是四件事,而是一件事的四个名字。这件事叫:你被允许暂时存在。
这个解释通透、豁达,让人觉得凡事皆有余地。
我想分享一下博主的另一篇散文,也是关于生死的,没有标题,就叫它《亡妻回忆录》吧。
「我接通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面包。号码是+44开头的,我记得这个电话。好多年前,就是这个号码跟我说她很抱歉,程小姐去世了,去世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那种文学里的“咯噔”,是生活中的那种,那种你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水溅进鞋里的咯噔,膈应,但不致命。
我爱人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就在这个电话号码归属的医院里。在英国,在我回住所做早餐的路上。
“您好,我是XXX术后随访部的XX,请问您是程XX的家属吗?
“我是。”我说。
“我们正在进行常规术后回访,想了解一下程女士出院后的恢复情况。请问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不适或异常?”
我站在面店区拿着一袋全麦面包。“她死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我说了它,而是因为我说它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这袋面包过期了,或者今天是大太阳。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钟。两秒钟,够你眨眼两次,够你咽一下口水,够冷柜的压缩机完成半个循环。也够一个陌生人的人生,在你面前裂开一条缝,然后她礼貌地选择不看。
“额,对不起。我很抱歉听到这个。但……请问她什么时候去世的。”回访说。
“xx年……”我说。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我只是在说她弄错了某个预约日期。“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方便知道她的死亡原因吗?”
“她死在你们医院里。”我说。
“在我们医院里?”
“对,就是在你们医院。”我说。
“先生,我真的很抱歉,”回访说,“我们系统里的记录可能没有及时更新。给你打电话造成了困扰。”
困扰?我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我在超市的面包区,拿着一袋面包、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官僚系统,而我爱的人只是系统里一个忘了勾选的复选框。
我花了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词,能装得下一个人的死。但英国人发明了一个。它叫“困扰”,像一个塑料袋,装着一场海啸。
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困扰两个字,放在架子上。旁边可能还放着思念和遗憾。买二送一,第二件半价。
爱人活着的时候曾调侃,英国人发明了手动输入这个功能,就是为了让你在输入一半的时候觉得麻烦,然后放弃。
从超市出来,日头很足。但英国的阳光很珍贵,这一点英国人和猫达成了共识。
爱人活着的时候,我们总是为了晒太阳特地出门。她喜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她还是会开玩笑。
她说英国的食物太难吃了,说自己瘦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东西难吃。
她死了以后,我很长时间都在怀疑自己,不是怀疑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而是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说英国的食物难吃,她其实是在说我想回家。她说我感觉好点了,她其实是在说,我很害怕。她说你别哭,她其实是在说我也想哭。
但那时我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只听懂了她的幽默,没有听懂她的求救。
我回到家,把那袋面包放进冰箱,冰箱里很整齐,看着很舒服。她死了以后我才开始学着整理。好像只要冰箱是整齐的,生活就不会太乱。然后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您好,我是XXX术后随访部的XX,请问您是程XX的家属吗?
声音听上去是同一个人,她大概忘了刚才打过电话,或者系统里又弹出了同一个提醒。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礼貌,那么平静,像一个刚刚出厂的声音。
“我是。”我说。
“我们正在进行常规术后回访,想了解一下程女士出院后的恢复情况。请问她目前的身体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不适或其他异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照在她很久之前贴的那张便利贴上,上面写着:记得买面包,全麦的。
我一直没有撕掉,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每次看到它,我都会先看到记得买面包,然后会想起这是她的字,最后才想起来她死了。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二点五秒,在这二点五秒里,我活在一个她只是让我买面包的空间里。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二点五秒。
“她恢复的很好。”我说。
护士开始在那头敲键盘,我听见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是个工作认真的人该有的频率。
“她每天喝牛奶。”我说。
键盘继续敲。
“她再也没有生病。”
键盘继续敲。
“她再也不疼了。”
键盘继续敲。
“她去跑马拉松了,全马。”
键盘停了。
“那太好了,祝您和程女士,生活愉快。”
“也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冰箱发生嗡嗡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刻意的喘息。阳光慢慢地从便利贴上移开,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她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空的,但阳光落在上面,好像她只是刚刚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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