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霊運 张老师讲杜甫的俞亮处境,两首不太好的诗:
【杜甫写这两首诗的时候,居然是陪一群贵公子带着歌妓在外面玩,看来诗圣也有这时候。问题是杜甫是个很狂的人,比李白还要狂,如果大家看到他说自己自卑,请万万不要当真。杜甫既讨厌贵公子,也讨厌歌妓,那么他为什么要陪着贵公子带歌妓出去玩呢?有人说是迫于生存的压力,不敢得罪贵公子。即使不是这样,各位贵公子看杜甫是个名人,邀他一起出去,装装门面,他大概也不好意思不去。
就这样,杜甫上了船。聊诗吧,那些人不懂;聊些小资话题吧,杜甫又不懂。想来杜甫在那里坐着,无话可说,心里一定是很不爽的。偏偏这帮公子肯定又是附庸风雅的,我想那条船上哪怕只是坐着个我,他们也会说:“张一南写首诗吧。”何况船上坐着的是杜甫呢。听了这样的请求,杜甫心里肯定是烦到家了,哪里会有什么诗兴。】
这两首诗的题目是《陪诸贵公子携妓纳凉晚际遇雨》。我先从字面上分析一下这两首诗。
第一首,首联的情境很好,句法也很自然。颔联更是写得优美清静。方回曾在此处评道:“只此二句,人亦不及。”纪晓岚在后面跟帖说:“此二句人亦可及。”我翻开《瀛奎律髓》,就碰到这句,看了就想笑。不过纪晓岚说得对,这两句虽好,却不十分用力,今人要写,也还是写得出来的。颈联就写得太草率了,有人硬要说好,我也没办法。尾联突然写到“雨催诗”,虽然这三字新奇,但又与富贵旖旎的颈联太不相称,有杂凑之感,纪晓岚据此说这两首诗并非“杜之佳者”,的确,从句法上来说,此诗算不得好诗。
第二首前四句写得草率。尤其是颔联,虽用互文,仍不免合掌。古人盲目崇拜杜甫,并不知杜诗好在哪里,但是硬要说每句都好。于是有人解释颔联说:“越女是从南方来的,所以不晕船,只是裙子湿了;燕姬是从北方来的,所以晕船,所以皱着眉头。可见杜甫观察事物是多么细啊!”今天看来,这么解释是可笑的,可是古时候真有人信,今天也未必没有人信。其实像颔联这样的诗,就像林黛玉说的,“要一百首也有”。后四句写得比较有情致,使得这首诗还能算得上合格,但也显得比较一般。
这两首诗并不好,可以看出杜甫写得很不用心。但是这两首诗的题目我很感兴趣,杜甫写这两首诗的时候,居然是陪一群贵公子带着歌妓在外面玩,看来诗圣也有这时候。问题是杜甫是个很狂的人,比李白还要狂,如果大家看到他说自己自卑,请万万不要当真。杜甫既讨厌贵公子,也讨厌歌妓,那么他为什么要陪着贵公子带歌妓出去玩呢?有人说是迫于生存的压力,不敢得罪贵公子。即使不是这样,各位贵公子看杜甫是个名人,邀他一起出去,装装门面,他大概也不好意思不去。
就这样,杜甫上了船。聊诗吧,那些人不懂;聊些小资话题吧,杜甫又不懂。想来杜甫在那里坐着,无话可说,心里一定是很不爽的。偏偏这帮公子肯定又是附庸风雅的,我想那条船上哪怕只是坐着个我,他们也会说:“张一南写首诗吧。”何况船上坐着的是杜甫呢。听了这样的请求,杜甫心里肯定是烦到家了,哪里会有什么诗兴。
那么杜甫是不是盛情难却,当场应付了两首呢?依我看,杜甫在船上并没写诗。因为第一首诗就写到了下雨,说明在下雨之前杜甫并没写诗。第二首纯粹在写下雨,看来雨是不小的,大家都在忙着靠岸避雨,其间更来不及写什么诗。由此推断,这两首诗是杜甫回家写的,至少是雨停了以后写的。杜甫说“雨催诗”,我以为的确如此,如果没有这场雨,杜甫还写不写诗呢?很难说。
我注意到,杜甫这两首宴集诗是五律,而不是七律。以常理论,一伙朋友出去玩,玩得很高兴,而且又没有皇帝在场(当然,有皇帝在场是不可能玩得很高兴的),应该写七律才对。杜甫写给好朋友的《九日蓝田会饮》和《与朱山人》之类,以及写给他心爱的皇帝的《早朝大明宫》之类都是七律。这里写五律,给人一种疲惫、不耐烦的感觉。
仔细读一下第一首的中间两联,便可品出这种语气。竹林还算深,自可以留客;荷花开得洁净,自可以纳凉。至于竹子是什么样,荷花是什么样,竹子和荷花对这群不速之客究竟有没有热情,杜甫其实并没心仔细观察。
颈联承着“留客”、“纳凉”来说,写这些“纳凉”的“客”们。公子们自去玩水,歌妓们自去掰莲蓬,玩得该是很热闹的。杜甫显然没跟他们一块玩,但也不好说什么。好在五律句子短,也用不着他表态。于是他就淡淡地记下了公子和歌妓的行动,滤去了他们得意的笑容,因为这一切游戏都与他无关。这两句并不见佳的枯淡的诗,传达出了杜甫当时百无聊赖的心境。
杜甫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又不好起身便走,何况船划到藕花深处,也无处可走。正在这进退不得之时,却见天边飘来一片乌云。公子和歌妓玩得高兴,都没看见,只有杜甫坐在船头看见了,顿时精神一振。果然,暴雨很快下来了,大家忙着靠岸,嘴里在埋怨着这不凑趣的雨,杜甫却不必尴尬地陪着他们玩了,心里好像得了赦一般,轻松了许多,于是开始琢磨写诗了。第二首诗写雨中登岸,则是写杜甫借这场雨逃脱的过程,应该按照“以哀景写乐”来理解。
在玩的时候不写,等一下雨,玩不成了,杜甫反而开始写诗了。说明这两首诗写的不是游玩的乐趣,而是胜利大逃亡的乐趣。不是称颂贵公子的浮华,而是抒写自己的寂寞。所以我说,如果没有这场雨,杜甫这回可能就不写诗了。如果我们把这两首诗当作厌倦之词来读,就能理解其中的冷漠与随意了。
我描述的这一情景可以看作一个隐喻。当一个诗人想到要写五律的时候,他往往就是那个坐在彩船上,无话可说、想要逃跑的杜甫。废名说:“厌世者的文章总美丽。”我想五律就是厌世者的文章。
#张一南手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