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想怀孕,老公说那就丁克,后来意外怀了我不想要,我老公说那就打掉,医生约好了。
我孕激素上来舍不得打了,他说那就留下,要是让你难受了,不想要再去,结果可能是娃知道不想要她了,一整个孕期没孕反。产检一路绿灯,直到第38周。B超单上写着“脐带绕颈两周,羊水指数7.1”。医生用笔尖敲了敲那个数字,说低于8就得住院观察。我捏着单子站在走廊,他接过看了一眼,转身去住院部窗口,递上社保卡和银行卡。“先预交五千。”他说。我看着他输密码,后颈的衣领有点卷边。
住院第三天,羊水掉到6.5。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像秒针在走。凌晨两点,他坐在塑料凳上,头靠着墙,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没抽。护士进来抽血,他立刻站起来,把凳子往我床边挪了半米。
剖腹产签字时,医生念着“大出血、感染、羊水栓塞”那些词。他签得很快,笔迹压穿了纸背。我被推进去前,他拍了拍我胳膊,手很凉。手术灯亮得刺眼,我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然后是哭声。3.2公斤,女孩。
麻药过后,疼痛是具体的。镇痛泵每小时释放0.5毫升药液,像一种精确的折磨。他每天来送三次饭,保温桶里总是汤。第三天,我发现汤里的排骨总是净排,没有一块骨头。他说:“隔壁床阿姨教的,骨头汤油大,净排熬的清淡。”
出院结算,总共花费一万七千三百六十八。社保报销后,自付六千二百整。他对着账单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那天晚上,他带回一个二手婴儿床,三百块,擦得发亮。组装的时候,少了两颗螺丝,他用扎带临时固定,说周末再去配。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来了,塞给我一个红包,五千。婆婆寄来一箱土鸡蛋,六十个,每个都用报纸裹着。晚上,他洗完奶瓶,忽然说:“我把烟戒了。”我算了算,他一天一包,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够买两罐好点的奶粉。
孩子三个月,肠绞痛,整夜哭。他抱着她在客厅转圈,从凌晨两点转到五点。我透过门缝看,他哼的是我们结婚时放的那首老歌,调子全跑到了天上。第二天他照常六点半起床,蒸了鸡蛋羹,自己眼圈是青的。
昨天,我整理旧手机,翻到去年预约人流的那条短信。日期是3月12号。我怔了一会儿。他抱着孩子过来,孩子伸手抓我手机。他把孩子的小手轻轻按下去,说:“流量超了,这个月wifi费多交了三十。”然后接过手机,删了那条短信。
账单、毫升、公斤、几点几分。日子是被这些数字串起来的。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镇痛泵规律的滴答声,只有深夜客厅里摇晃的秒针步伐。爱是凌晨两点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温度刚好是45度;是计算器按到最后,沉默着多打一份工的夜晚。
孩子现在会笑了。那天他举着她,她忽然咯咯笑出声。他僵在那儿,像接住一颗坠落的星星。原来最深的海,是沉默铺成的。最稳的桥,是一天天用零碎的石子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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