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火与石头的人类史: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
中国人喜欢喝热水。
每当我们刷到外国人到中国来旅游的视频,八成会被中国餐馆提供的热水或者热茶带来一次小小的文化冲击。
热水是怎么来的呢?
小伙伴们肯定会说,现在都是用电热水器,之前都是壶坐在灶上烧成开水。
旧石器时代没有壶,古人能不能喝到热水呢?
答案是能。
当然,首先,烧水要有火。
一、人类为什么离不开火
在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能够控制火、使用火。这不是简单的本能行为,而是一种高层次的智力体现。
来自以色列和北京周口店的考古材料告诉我们,至少在七八十万年前,直立人已经学会了控制用火、保存火种。到了约10万年前,早期智人能在洞穴深处用火来熟食和取暖。等到大约3万年,古人对火的依赖已经非常深了,火塘遗迹随处可见。
但这个时候,人类对火的运用还比较“原始”——基本上就是把食物直接放在火上烤,把身体靠近火堆取暖。说白了,就是直接把火怼上去,简单粗暴。
二、没有壶的困扰
熟悉天津动物园猴山的小伙伴一定都听到过下面这段话
“猴山没有火,猴山没有锅,挂面塞进去,没有猴会做。”
人也是一样。按照现代人的思路,想和热水,下一步就是找个盛水的家伙什儿,姑且称之为壶,架到火上烧。
问题是,旧石器时代的古人,不掌握壶的制作技术。
怎么办?我们可以参考一下生产力不太发达的少数民族兄弟姐妹们是怎么解决的。鄂伦春族和蒙古族有用桦树皮做成树皮桶的方法盛水,还可以用大型动物的胃袋、用带有凹槽的石头,甚至在地上挖个坑再铺满大型植物的叶片,都可以用来代替壶的作用盛水。
三、不能就火,便利用中介
但是,上面那些方法,都不能把盛水的容器放到火上加热,要么是容器材料不耐火,要么是没办法移动。
这回怎么办?
古人有办法,不能加热,就把火的热量通过中介传递给容器里的水就行,这个中介就是烧热的石头。古人把烧热的石头投入盛水的容器使水变热甚至沸腾,这个方法就是石烹法。
为了还原石烹法,考古学家做了复原实验:他们用石头搭成炉灶式的火塘,让火焰温度达到600到800摄氏度,然后把不同材质的石头烧15分钟,再分别浸入水中,观察它们的变化。
实验结果非常有趣:
石英砂岩、白云岩烧红后浸水,会裂成3到5块,破裂面粗糙不平,重复操作后,石块会裂得更碎。
脉石英、燧石等材料烧后浸水则“炸”成碎屑或粗颗粒,容易污染水质,不适用。
最有趣的是石灰岩:高温烧过再浸水,不但会变成粉末,还会把水弄得浑浊发白,根本无法饮用。
请记住这个结果,后面还会再用到。
这个实验部分说明了石烹法的可行性,既然加热水没问题,也可以再在水里加入其它的食物,比如煮粥或者炖肉。
四、火不但能改变水,还能改变石头
也许是石烹法使用熟练了,古人不但发现了热水的好处,还发现石头被火烤之后会发生一些变化:
从微观上看,火烤石头是硅质再结晶的过程。大小不同的晶体颗粒在高温下相互挤压、互锁,最终变得均匀致密。这个过程对微晶体硅质石料特别有效,比如燧石、玉髓等。
效果有多好呢?能显著改善石料的粗糙程度,降低石料大约40%的破裂拉力。石料的均质性提高了,剥片性能就改善了,能打出更好更多的石片。经过火烤的石料,剥片效率大大提升,打出来的石片更长、更薄、更规整,边缘也更加锋利,而且不容易在远端崩断。
简单说就是:原来很难打破的硬石料和圆卵石,热处理后变得好打了。热处理特别适合用软锤法或压制法来生产细石叶和两面器,常被用来制造锋利的切割工具和投掷用的尖状器。
当然,这技术也有两面性。热处理过的石器边缘比较脆,不够耐用。所以古人只用热处理来生产轻型工具,而不用来制造需要承受大力的重型工具。
看到这里,理科小伙伴估计会脱口而出──热处理技术。
恭喜,答对了。
古人进行石料热处理的方法有好几种:有的把石料放进带盖的容器里埋在火塘中,烧一整夜后慢慢冷却;有的把石料直接放入挖好的坑里,盖上一层土,然后在上面点火;还有的挖一个大坑,用沙子把石料埋好,上面放烧红的炭屑,靠余温慢慢加热;也有把石料和木屑交错层叠后装进容器,在上面堆放燃烧的炭进行缓慢均匀加热。
如果一次不行,他们还会反复加热,直到成功为止。
五、新庙庄:火与石头的历史
讲了这么多,让我们回到故事的主角——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
新庙庄遗址位于被誉为“旧石器考古圣地”的泥河湾盆地,地处阳原县浮图讲乡新庙庄村西200米处的深山之中,海拔约1200米。1984年被发现,1986年首次发掘就出土了5000多件石制品和一批动物化石。2022年至2025年,联合考古队对遗址进行了持续发掘,最终确认了距今12万年至1.3万年间的六期遗存,构建起一个跨越超过十万年的文化序列。
新庙庄遗址是目前国内罕见的贯穿整个晚更新世的旧石器遗址群,其年代框架包含11个阶段,精细程度在国内外同期遗址中极为少见。
而它最让考古学家兴奋的发现之一,就是用火的革命。
在4号地点,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烧石。 这些烧石表面深度灼烧、龟裂严重,表明经历了反复的高温灼烧和浸水过程。还记得那个实验的结果吗?这些发现说明,当时的先民对石头的特性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知道什么石头好用、什么石头不好用,懂得“用其利、避其害”。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而是无数次尝试后的智慧结晶。
在5号地点,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个“热处理石料的炉”。 这个炉灶的年代大约在1.8万年至1.3万年前,揭示了东方人类在石器制造场景中对原料进行热处理的实践。这是东亚地区首次发现的石料热处理炉灶,意义非凡。
也就是说,新庙庄遗址同时保留了“石烹法”和“石器热处理”两种高级用火方式的证据——这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都极为罕见。
此外,在2号地点,考古人员还发现了灼烧过的赤铁矿岩块。古人类通过灼烧改变赤铁矿石的内部结构,来获取更适合制作颜料的原材料。这说明火不仅被用来煮食和制造工具,还进入到了精神领域——制作颜料、装饰身体,火的功能进一步扩展了。
六、火种,就是文明的种子
从70多万年前学会保存火种,到10万年前用火熟食取暖,到几万年前用烧石煮水煮肉,再到万余年前用火“升级”石器工具——人类对火的驾驭能力每提升一步,生存能力和创造能力就随之跃升一个台阶。
考古发现这些石头上的“火痕”,记录的不只是技术的演进,更是人类认知能力的跃升——从简单的“用火烧东西”,到理解不同材料的物理性质,再到创造性地利用火来改变物质世界。在那个没有文字、没有金属、没有陶器的年代,我们的祖先仅凭一双慧眼和一双巧手,就把石头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
所以,新庙庄遗址就像一本跨越十万年的“火之书”,记录下了人类如何从简单直接用火,走向复杂间接用火;记录下了古人对各种石头特性的深入理解,以及“用其利、避其害”的生存智慧;记录下了火的功能从熟食取暖,扩展到改善水质、制造工具、表达审美的完整历程。
下次你在厨房里打开燃气灶炖肉的时候,不妨想一想:在旧石器时代,有一群人在泥河湾的山谷里,正用烧红的石头,也炖着一“锅”肉。火光映照在你和他们的脸上——那是人类文明最古老的烟火气,也是人类智慧传承的象征之一。#新千字文#
十大考古参评项目|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
发掘单位: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北京大学、河北师范大学
项目负责人:王法岗
参考资料:
中国文物报微信公众号:十大考古参评项目|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
高星,王惠民,刘德成,等.水洞沟第12地点古人类用火研究[J].人类学学报, 2009(4):8
蔡克中.先秦工具发展研究[D].南京艺术学院,2022.
图:1. 4号地点发现的烧石;2.5号地点文化层底部揭露的距今1.7万年古人类活动面;3.5号地点文化层底部揭露的“热处理石料”的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