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铁铁铁铁鱼 26-04-23 15:25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红尘万丈》 读物博主

1。管老师叫管巧丽,其实她不是正式老师。是来代课的,每天骑着一辆杜卡迪来上课,跟梅姐那辆一样。在教室里,就把一个火红的头盔往桌子上一放。
她在黑板上写字,说,“我姓管,叫管巧丽。”
我们都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长,很迷人。
她太年轻了,似乎跟我们这样的孩子只有一丝的差距,可她却又是个真实的成年人。
她教的课是摄影,她有一台很大的胶片相机,看着很是威风。
其实这个专业开设的很没必要,因为这里的学生都买不起这样的相机。学校也并没有设备给我们用。未来我们这些人也一定不会成为摄影师。
在听她讲摄影理论基础的时候,我甚至不太好意思看她。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王刚有一台傻瓜照相机,他是我来济南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滕州人,那里是三省交界。他的口音与我完全不同。
他每天上课就是塞着耳机睡觉,其实这个学校的每一个班的倒数三排都在睡觉。今天来了新老师,就他一个人在睡觉。
她其实有些紧张,大概是第一次来代课。
我还是真听进去了,尽管我没有照相机,但这种光影的艺术是一种神迹。
我拿着王刚的傻瓜照相机,里面的胶卷大概还剩四五张,我偷偷的拍了一下正在讲课的官巧丽。
咔嚓一声,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向我。管老师也发现了,也看到了我,只是冲我笑了笑。
然后她说下课。没说别的,抱着头盔与相机走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后门旁边。我踹醒王刚,打开后门,正好看到她路过,她叼着一根烟,一边走一边摁打火机。
她看到我出来,问我,“有火吗?”
我说有。然后赶快摸出打火机,打着,她把头伸过来,把烟点着,说,“谢谢。”
她的头发上有一种香气,混合着烟味儿,让我的整个夏天突然有了味道。
我看着她抽着烟走了,也忘了要去干嘛。
关于管老师,从她的摩托车,到她的一头长发。还有她下了课后,在走廊里叼着的烟。

2,我跟王刚无所事事,他每天就是摆弄他的吉他,随身听从不离身。我约他去网吧,他说没钱了还是回宿舍弹吉他。我说你明明还有二十,你先拿来我上网去。
他说你可别全给花了,我还得买磁带。
那时的网吧刚时兴,取代了街机厅。我不是很喜欢打街机,却很喜欢上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色情网站,各类新闻与flash小视频。只是那时互联无国界。
我上网到半夜,然后爬墙回宿舍。回到宿舍却发现王刚并不在,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宿舍里只剩一个人,是一个学习不好的好学生,叫马楠。我问他,人都哪儿去了,说王刚不知道,别人都去打台球了,说晚上不回来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宿舍电话响了。下铺的马楠接起来踹了我床板一脚说是找我的。
那时天都快亮了。我迷迷糊糊接起来,我问是谁,对面的人说,你认识王刚吗?
我说认识,他说你带点钱,来一下莲花山。
我问他莲花山在哪?
他说莲花山火葬场知道吗?
我当时腿就软了,我问他王刚是死了吗?
他说没有,莲花山火葬场旁边旁边儿,这里有个金马酒吧,你来吧。
我把马楠喊起来,说你跟我出去一趟。他迷迷糊糊的问我,去哪,我说去莲花山火葬场。
他说那我可不去。
我说那你有钱吗?
他说有,然后他从裤衩子里掏出来五百块钱。
我说都给我。他说好,但是你得还我。
我说行,你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告诉他们去莲花山火葬场旁边的金马酒吧找我。
要是他们不回来你就去找他们一下,就说王刚出事儿了。

3。莲花山其实不近,好在我有五百一十块钱,马楠的五百加上我上网剩下的十块。
我打了个车,说去莲花山火葬场。司机看了我一眼,说小啊,是你什么人啊?你节哀。
我看他误会了就说叔,我是去火葬场旁边的金马酒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小啊,你去那干嘛?
我说有个朋友在那。
他说那可不是个啥好地方,然后他欲言又止。
到了莲花山,有一个大门,挂着济南市第二殡仪馆的牌子。门口亮着几盏路灯,田还没亮四五点钟了。虽然是初夏,但我还是感到从门口刮出来的风吹的我骨头疼。
金马酒吧我并不知道在哪,我只能顺着路四处寻找。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酒吧会开在这种地方。再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有酒吧的样子。我绕着殡仪馆的围墙绕了很久,后来才发现一个汽修厂大院里似乎亮着霓虹灯,我钻进去一看,繁体字的那霓虹灯招牌有一半灯都不亮了,忽闪忽闪的。
我摸了摸书包里装着的一根三角铁,那是我的宿舍里上一届的前辈某位留给我的。它原本是一个床架子,后来被锯成了趁手大小。
用来打群架,力度刚好却又打不死人。
酒吧门开着,吧台前面坐着一个女的趴在桌子上睡觉,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是找人的吧?
我说是,她揉着眼睛往后面指了指。说你自己过去吧,进去找孟哥。
然后我就战战兢兢地进去,酒吧不大。有几个卡座,一个长吧台,中间有个不大的舞池,舞池旁边有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摆着一些乐器。只是空气里有股子焦糊味儿,看着像是刚刚着了一场火。
我想了很多,我准备跟这里的大哥盘盘道,我想提一下老丁,提一下梅姐,甚至我想把周老实都提一下。
万一呢?要不就提一下火车上的李警官。
我有些后悔,我应该带着全宿舍人一起来的,或者是报警。
但谁知道呢?
我站在那个昏沉的舞池里,并没有看到人。我刚想说话,从旁边卡座里站起来一个人,问我,“是小张吗?”
我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人,看着不高,留着胡子,胳膊上纹的花花绿绿的。留了个披肩发。
我说是。
他招招手让我过去,指着卡座里说,这哥们儿你认识吧?
我一看王刚四仰八叉的正躺在卡座的沙发上睡觉。
我过去揪着他脖子看了看,王刚一身酒气。我说大哥,他怎么了?
他没事。喝多了。孟哥说,你这哥们酒量不行。
我心放下一半,原来是喝多了。我说那他是不是没结账啊?我就带了五百块钱,你看看够不够?
他说,酒钱五百是够了。但是。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舞台,说他点火的钱不够。
我头嗡嗡的。我说啥点火的钱?
他说你这哥们儿说是来打工,弹吉他,说好了一天五十。但是他在台上喝多了,抽烟把舞台点了。
我算了算,得两万。
我说孟哥,我现在还能走吗?其实我跟他不熟。
他说,问了他半宿,他就给了个电话。要不你联系一下他家里吧。
我说我不知道他家里咋联系。
他说要不你联系下学校老师呢?
我说大哥,要是联系老师,我俩就都被开除了。
他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我把他弄醒了问而他咋办吧。
他说行,反正你俩都走不了。我看了看其他卡座里,也都四仰八叉的躺着一些人。刚开始黑乎乎的我没有看见。
我揪着王刚脖子抽了他俩嘴巴,倒了两盆凉水。他才缓了好一会儿才睁眼睛,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气的都快冒烟了。我说因为你讲义气啊。
他说,你带钱了吗?我把人这点了。
我说带了五百一,打车花了十二。还剩四百九十八。
他说可能不够。
我说我知道。
那个孟哥说,你俩先商量着,我去睡一会儿,你俩别想着跑。我知道你们学校在哪,一会儿天亮了,你俩联系下家长吧。
王刚说, 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爸知道了能打死我。
孟哥说我不管,你俩想办法吧。我睡会儿去。然后往后面卡座里一躺。
我悄悄的跟王刚说,咋办?要不咱俩先跑了?
他说行啊,跑呗。

孟哥说,你俩商量小点声。

4,最终的商量结果是我出去找钱,有多少先给。王刚还得扣下。
我心想,我这命运多舛,实在是坎坷,早知道应该好好学习,不来这里。
可王刚又是兄弟,这时候天已大亮。我从汽修厂出来,顺着殡仪馆的墙走着。我身上全是一分钱也没了,要想回去就得走回去。
殡仪馆门口很安静,我停下往里看了看。里面看着很宽阔,天亮了,这里倒并不恐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事业单位一样。
这时候里面有辆摩托车骑了出来,车是红色的杜卡迪,上面骑着一个戴头盔的人,长发飘飘。
这个场景不太多见。
那摩托车从我身边轰鸣而过,然后开出去一段又开了回来。在我身边停下。
骑手把头盔拿下来,问我,“你叫什么来着?你怎么在这?”
我一看,是管老师。
我说,老师。
然后就突然觉得很委屈,谁知道在这能碰到她。
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也并不比我大多少。但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遇,实在是让我心里有些酸楚。
我把事情大体跟她说了说,她说是汽修厂里面那个金马吗?
我说是。
她拍了拍车后座说,你上来。

杜卡迪其实只能一个人骑,要是再带一个人,那就会显得很凑合。我就那么紧张的坐在她身后,任由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
其实没几步路,当我又一次回来这里时。他们都还在睡觉。连王刚都又睡着了,这人真的心很大。
管老师拎着头盔走了进来,敲了敲吧台。那个趴着睡觉的女的醒了,看着管老师。她说,老孟呢?”
那女的说睡觉呢吧。
管老师点了一根烟说,你去把他叫起来。
我问她,老师你认识这里的人啊?
她说嗯,认识。
一会儿那个长头发孟哥就起来了,拿着快纸巾擦着眼角。看着我说,你咋又回来了?钱够了?
管老师说,哎,老孟。你没看见我啊?
孟哥说,看见了啊。你咋有空来?你等等,我先问问这个小孩。
管老师说,你问什么问?这是我学生。
老孟揉着眼睛说,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就你学生了?
她说,嗨,最近给学校代课呢。这孩子还有里面那个都是我班上的。
老孟说,哦这样啊?然后转头跟我说,你喊上你哥们儿走吧。
我说啊?
他说,走吧,没事儿了。

5,我把王刚喊起来,他看到管老师也是一愣,喊了声老师。
老孟说,你还真当老师了。吃饭没?吃个包子去?
管老师说,没吃呢。刚隔壁出来,我不吃了,回家睡个觉,明天还得带他们写生。
然后又说,“这事儿你也别算了,我刚看了看,烧了个鼓,烧了把琴还有点布啥的吧?两万有点黑,五千块钱吧。”
老孟说,“都是旧琴,不值啥钱,没事儿了。原本我也没真想要,就是想着给他个教训。”
管老师说,“是该教训。”然后她包里拿出来一叠现金,说我就带这么多了,多多少少就先这些。”
然后转头问我,你俩给我从这跑回学校,不许迟到。
然后骑摩车走了。
老孟说,你俩好好跟着管老师学习哈。快走吧。
然后咣当把门摔上了。

我俩一出汽修厂大门,旁边来了个小面,车上马楠把脑袋伸出来说,哎?你俩在这啊?我们都来了,弄谁?
我说回去说,我把那个天津大发门一拉开,里面结结实实地塞了八九个人,都是班上的同学。我跟王刚使劲塞了进去,他趴在马楠身上,我坐在车里地上。
小面的风一样的冒着烟跑回学校了。
回来后我跟王刚说,这事儿得保密,不能给管老师带来啥不好影响。
就算我俩什么也没说,后来学校里传的也神乎其神。

管老师在我的眼里也很神秘,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后来我们去浆水泉写生那天,我问她,老师那天,为什么你从那里面出来?
她说,“正好去那有事。”然后就跑到石头后面抽烟了。
她不想说,我也不好再问。我又抽了个机会,说老师,“那天你给的钱,我让王刚还给你。”
她说不用,“那天我给老孟的钱是我以前在那喝酒签的帐。”
我又想跟她说话,她却拧着眉毛让我走开。让拿着我的傻瓜照相机去做作业。
我跟王刚商量,怎么也得把钱给她,看看咱们得想点办法弄点钱。
王刚说他联系好了新酒吧要去弹琴,一天三十,十天三百,一百天三千,再加上骗他爹点生活费也差不多。
我说起可别再去酒吧了。我捞不动你了。
那天爬了一天山,胡乱拍了些东西。管老师让我把胶卷都收上来,然后给我写了个地址,让我明天送这里去,这两天她有事,没课也来不了学校。
我说这洗照片贵吗?
她说,学校出钱。你们不用管。

6,她写的地址还是莲花山殡仪馆附近,那天我一早就出发,倒了好几趟公交车。那里就离着殡仪馆不远,一个沿街的门头。门口摆着些花圈,门匾上 写着殡葬用品。
我怀疑我走错了地方,但我一眼又看见了她的摩托车。
我站在门外不太敢往里进, 这时从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车,车头上绑着一朵大白花。是一辆灵车,车一停下,从那店里就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背着一个箱子,看到我之后,跟我说,你来了,你去屋里等我一会儿。我一听是管老师声音,就看着她上了那辆灵车。
灵车并没有开走,而是一直停在那里。司机跟另外一个人下车抽烟。我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孩子上学的事。
我就站在那里等着,没有进到那个店里。
我一直站在那里几乎半个多小时,她才从车上下来。招呼我,让我跟她进去。
那个店铺进来之后倒是很干净整洁,有货架,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长的阿姨,证在那里听收音机。
她手套跟帽子摘下来,跟我说,“外面多热啊,你咋不进来等?”
我说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说,“这店是我开的啊。怎么?害怕啊?”
我说不害怕,只是觉得…后半句话我没说出来。
她说你别觉得了,你跟我来,胶卷都带了吧?
我说带了。

那个白事店是个两层,顺着楼梯走上去,是一间仓库,里面有个门,打开之后竟然是个冲洗照片的暗房。
里面挂满了一些照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上面的人都在微笑的看着照片之外的世界。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都是一些遗像。是一些死人的模样。

她说,那天你在上课的时候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在哪个胶卷里?
我手忙脚乱的找了出来,地给她。她说拍的漂亮吗?
我说很漂亮。
她说我也是赶鸭子上架,要不是抹不开面子,我也不能去给你们上课。
我说老师,我真没想到。
她说没想到啥?没想到我是个干白活的?
我说也不是。
她一拢头发说,你不知道,这个可赚钱了。
我看着她外面停着的杜卡迪,看来这行业真的很赚钱。这一辆摩托车的价格在九思年代末也是个天文数字。比得上一辆好汽车。
她问我,想学洗相片不?
我说学这还有用吗?不是对未来都是数码相机的时代了吗?
她说有用,你过来。然后我过去,她说洗照片并不复杂,你很快就能学会。然后她就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显影剂。
确实很简单,这远比我想象的简单。我看着亲手洗出来的相片,用夹子夹在绳子上晾晒,很是有些成就。
而后她说,你把你们班这些照片都洗出来吧。我还有事儿。然后她一开门就走了。
我一张张冲洗着我们的作业,那照片拍的五花八门,确实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甚至都有些浪费胶卷儿。

一直到冲洗到了她在课堂上我偷拍的那张照片,她当时正在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讲台上,她的半个身子都在阳光之中。
我觉得很好看。

作业有很多,我用了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洗完,我实在是站不住了。又饿的受不了,就从楼上下来。
收音机依然开着,有一个老人正在翻翻捡捡几件寿衣。那个柜台阿姨站在旁边介绍着面料。
他挑了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着,问怎么样?
她伸出大拇指说,帅。
那老人被她哄的喜笑颜开,她说,这也就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也好。
老人说,料子好有啥用,还不是一把火烧了?
她说,这个料子烧出来火都好看。
他们在谈论的好像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一场告别,而是赶赴一场隆重的典礼或者宴席。

她看到我下来,说哎?你咋还在这?
我说,管老师让我在上面洗相片。
她说,哎吆,小啊,她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把你扔上面一天,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她说你等会儿我给你弄点饭吃。我本来想拒绝,但又饿的厉害。
这个店里有个简单的小厨房,很干净。她送走了那个客人,就去给我下了碗面。
面就是普通的挂面,窝了鸡蛋,还有一盆红烧排骨。很好吃,我呼啦啦吃了四五碗面条,一盆排骨也没剩下。
她说,妈呀,你一人吃了我一个月的粮食。

我原本以为这个阿姨是管老师的亲戚或者长辈,却不是。她说,你管老师是个厉害的人。
我想多问一些什么,她却说你慢慢会知道的。
我吃完饭,本来想走,却又想所幸把胶卷都冲完。
那阿姨就住在店里,她看我不走,就说不管我了,然后就躺在椅子上听评书。
不知道几点,我听到外面机车的轰鸣。我知道是她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到我还在也并不惊讶。
只是随便问了我几句,看了看我洗出来的照片,撇着嘴惊叹道,“你们他妈的真是浪费胶卷儿啊。”
然后她就看到了她自己的照片,她拿着看了半天,说,“我当老师还真行。”
我说当然行啦,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我说老陈也不行。
她问我老陈是谁?我说是山子的爸爸,她又问我山子是谁。我说是一个傻子。

7,早上的时候,我终于把全班的作业都洗出来了。我已经累的睁不开眼,她却说今天没有课,一会儿带我去吃个羊汤。
山东有很多羊汤,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做法。济南羊汤摊子很多,来自全省各地。
比如王刚的老家滕州,那里的羊汤就很有名。
原来离着黑虎泉不远,有条街叫饮虎池,街口有一个老汉卖羊汤几十年了。
她骑着摩托车一路飞驰,让我十分紧张。一直到她停下,我的腿都站不住了。
她没管我,自己在羊汤摊子上找了个桌子坐下,这时间人还不多。卖羊汤的老汉看到她来,打了个招呼。然后端过来的羊汤碗里,肉都垛成了山。
管老师一边喝羊汤一边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老汉,说,“叔,照片我洗好了。”
老汉打开看了看,喜笑颜开,连连说好。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老汉未来留在人间的印记。
我问她,为什么她是摄影老师,却愿意给人拍遗照。
她说,赚钱啊。一张十块。
我说我不信。
后来她说,都说摄影是艺术,人生才是,人在死之前,最想留在人间的模样,是一个人最好的样子。
没有人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满意。遗像就是人们最想留这个世界上的样子。
那天我坐在她的摩托车后面去了很多地方,本来她要我回学校,我却执意要跟着她。
她去的每一个地方,人们都很热情地跟她笑着打招呼。她把一张张照片送到人们手中。
那些人都将不久于世,都在准备与这个世界告别。
后来,在省立医院。她让我在病房走廊里等她。她打开了一个门,走了进去。
我一直等了很久,她才出来。出来以后她问我,“你们是不是在学校搞了个乐队啊?”
我说,王刚他们瞎弄,根本凑不齐人。全校那几个弹吉他的都是半调子。也没有人会打鼓。
她说你把王刚喊上,回头到金马老孟那再找个鼓,组个乐队给我。
我问她干嘛用?
她说,有用,我给赞助。
我说不是去跑棚干白活儿吧?
她说就是干白活,干不干?

8,七号床的病人是个女孩,十五岁了。她住进来的时候只有十岁。
她是一场车祸的幸存者,她已是个孤儿。当年那场车祸让她父母双亡。
世界上的悲剧有很多,也有无数雷同。
管老师是一个摄影家,是一个真正的摄影家。她毕业于某个著名的艺术学院,老师的名头都是震天响的人物。
她的毕业作品就是医院。医院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世界。
人们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死去。她扛着相机在这里记录着一切,她把芸芸众生都装进胶片。
当她的同学都在拍摄欢乐与山野大海时,她辗转于各个医院,试图记录下人类的往来。
那天的急诊室里送来了一家三口,一辆小车被迎面打瞌睡的大货车撞碎。
那天,两具破碎的尸体与一个正在抢救的小女孩无人认领。
而那个大货车司机也没有负担能力。这一家三口,也没有直系亲属了,后来通知到了户籍地,村里来了人,却无人愿意花钱善后。
小女孩还有一口气,官巧丽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钱。为孙小雅留住了一条命。
四年了,孙小雅一直在医院里。因为她原本就身患绝症,在悲剧发生之前,她就被确诊。如今她十二岁了。
已经开始坦然面对死亡。
她跟管老师说,“姐姐,我想爸爸妈妈了。”

官巧丽说,他们也很想你。

9,这都是后来我听老孟说的,他说起管老师,就说起无数个故事,包括他自己。
他说,那殡葬用品店其实原本是那个小姑娘爸妈开的。小管后来就接手了。她会化妆,手艺很好,你看殡仪馆化妆的活都找她。
这个来钱快,那医院里花的钱跟流水一样。不过这两年她也真没少挣。
她亲手送走了很多人,人们都很感谢她。
她总能让人体体面面的走。我父亲也是车祸,喝多了骑摩托车掉进山沟里,脸都看不出来了。是她最后让我爸走的体面。
你知道那个大哥吗?他说了一个名字。被枪毙的,没人愿意管。她说人死账消,也是她亲手处理的。所以现在济南道上的人,没人不给她面子。
我说卖羊汤的对她也很好,我们去吃,一碗一斤多肉。
老孟说卧槽?哪儿,提她名字就好使是吗?

只是,这原本不该是她的人生啊。她有次喝多了,她说她最想去亚马逊雨林里,想去喜马拉雅山,想去大西洋,想去澳大利亚,想去南极与北极,她喜欢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物。
她想拍一个纪录片。
王刚按着电吉他说,咱们练歌吧。
我说练什么?
她不是让咱们练枪花吗?《dont cry》。
我说我实在是不认识英文,他说含糊着唱呗。

我们只知道练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我们上场。
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那一天的到来。歌我们练的越来越熟,歌词发音越来越像外国人。

我们没见过孙小雅,就算是那天我在医院,也没进去过病房。
因为医院管理很严格,孙小雅的免疫系统又很脆弱。
她的人生最近的四年都没能走出过那个房间,她已经不记得外面世界的样子。
除了听歌,她喜欢摇滚。喜欢唱歌与英语,管老师每天都会来陪她。教她读书,教她画画与摄影。
她更喜欢当老师。

10,管老师一直在忙,除了上课,我们很少见到她。偶尔她拎着一兜包子去看我们排练,我们就一起喝啤酒吃包子。
有时候老孟也请我们吃烤串儿。毕竟我们排的歌,顺便晚上就给他打工了。后来王刚点火的账也算是顶上了。
后来有一天,她来了。摩托车后面带了两大兜子熟食。
说是要犒劳我们。
我们知道即将有事发生,却又期盼不是。马楠傻愣的问,是不是到日子了?
她点点头,差不多了。
我有个计划,你们附耳过来。

我相信,这世界上每一个人在此时都会任由她的安排。
她的计划伟大又粗暴,她说她要把孙小雅从医院里偷出来。
然后送到学校的大礼堂。
我们即将在学校大礼堂里来一场摇滚演唱会。
我问她学校能愿意吗?
她说我问了,他们不让,说办这样的活动得审批,得批好几个月。
我说学校要是拦着咋办?
她说我都安排好了,我让那谁谁谁去。
老孟一听这名字,好,是济南著名的一位江湖人物。
老孟说,这位来真没事吗?别闹大了。
她说没事儿,校长是他三姑家表弟。

我问,医院那边呢?要真出来,出了事,医院怕担责任吧?
她说,他们会理解的。
然后她举着一瓶啤酒,就给我们安排好了工作,谁开车,谁接电,还有节目单,还有拍海报。
“对了,还有妆造。”她说,“你们的衣服假发啥的我都准备好了,放寿衣店里了,你们有空去拿一下。
“都是好料子做的。”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烧的时候都能冒蓝光。”

“观众呢?观众怎么办?”王刚问。
“秘密宣传。”她说,“找几个大嘴巴,在学校里散播一下。”

11, 那天老孟开着一辆借来的奔驰车,在医院里停着。官巧丽给孙小雅画了好看的妆。给她换上漂亮的裙子。
告诉她,今晚要带她去最喜欢的乐队的演唱会。
整个医院其实也都在等待着她的行动,她的这个大胆举动早已无人不知。
而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当做无事发生。
她背着孙小雅走过长廊,走下楼梯。迎面而来的医生看到她们都立刻把目光闪开,就当他们隐身了一样。
孙小雅紧张的出了一身汗,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管巧丽背着她慢慢地跑了起来,她开始笑,孙小雅也开始笑。她终于又吹到了风,看见了月亮。
她第一次坐着奔驰车,走过大明湖,泉城路,立交桥。看到那些在电视里出现的场景。
孙小雅说,妈妈你看。
管老师说,我在呢。

我们身上的演出服装都是寿衣铺里的阿姨亲手制作,上面的亮片都是叠元宝的金箔纸。
王刚说穿这个会不会有点不吉利?

那天的演唱会去了很多很多人。管老师背着小雅走过人群,坐到了元旦晚会观众席校长的位置上。

这是一场盛大的演出,来的这千百人之中,只有一位观众。
剩下的都是演员。
学校的老师们也都参与其中,并没有认真的追究我们造成的轰动影响。
我们戴着假发,背着吉他,脸上涂满油彩,就像真正的枪花。
当灯光打在我们身上,王刚开始谈《dont cry》。
所有人都开始合唱。
荧光棒组成人浪,在不断地摇晃。
孙小雅站了起来,高声唱着,然后转身抱住官巧丽。
歌依然在唱,我们唱足了一场演唱会的时间。
我在舞台上看见他们两个,紧紧的拥抱。
她冲着我们说,“谢谢”。
我们唱,don’ t cry,但是全场人都在哭。

12,后来,孙小雅回到了她的爸爸妈妈身边。管老师也走了,寿衣店交给了那个阿姨打理。
我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台她的相机。
后来我去问老孟,去问羊汤大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的出现,是我短暂青春里的一场梦。她如同一个神祇,是一个度化众生的菩萨。
她一闪而过,让人们蒙受恩泽。而后转身而去。
再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又后来,我在一个纪录片中,冰山下的船上似乎看到了她的身影。
我知道她依然在游历世界。
如果没有道别,就是没有分别。

#微小说大赛#
(我是这次微博微小说大赛的评委之一,我依然在写作,希望你也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