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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量产观察日志:一位美院毕业生的画室手记》
她在鲁美美术馆新馆门口站了很久,春天沈阳的风已经把柳条春的油绿绿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折下来,刚好打在她皱巴巴的帆布鞋上。
毕业三年了。卖过画材,做过艺考培训,在少儿美术机构教过小朋友画向日葵。唯独没再画过自己的东西。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导师发来微信:“春季教师作品展,来看看,顺便聊聊。”她知道“聊聊”是什么意思——导师每年都会问她,还画不画。
她没回复。
走进展厅前,她在手机上快速搜了一下展览信息:一楼进门左转,1934年的《负伤的头》,张望。她在美院念书时就见过这幅版画无数次,幻灯片里,课本上,论文里——被绷带包扎的伤者,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射出来的不是疼痛,是某种穿越纸张的热度。所有老师都说,这是革命美术的奠基石。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分钟。
不是为那些宏大的意义。是突然想起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坐绿皮火车回家,对面坐着一个额头缠着纱布的农民工。他一路没说话,一直望着窗外。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默、很沉的等待。
她第一次发现,这幅画原来可以有另一种解读。可是没有人这样教过。
往里走。1992年,赵大钧的水粉静物。她熟悉这幅画——教科书里的“异数”,被反复标记为“形式探索期”的“过渡之作”。此刻原作就挂在眼前,她才发现那些被反复分析的苹果和陶罐,颜色灰得发闷,像蒙了一层北方冬天的霜。旁边的同学群像写生,每一张脸都凝固在一种说不清的茫然里。
她想起自己的毕业创作。画的是父亲在工厂车间里的背影。答辩时一位老师说“情感很真实”,但紧接着另一个老师说“题材再斟酌一下”。她没有改。展出那天,她把画挂在展厅最角落的位置。
然后毕业,然后不再画了。
导览手册上印着展览的全名——“鲁艺薪火·艺启新程”。她去的前一天在网上看到一段评论,写这场展览展现了“从高原到高峰的野心”。她当时觉得这八个字很漂亮,截图保存了。但在展厅里走完一圈之后,她突然不确定了。
高原她已经看到了——满厅的好作品,扎实、工整、无可挑剔。导师的新作挂在东侧厅,色彩比以前更稳,技法打磨得毫无破绽。她站在画前,想起导师在工作室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先去生活,不急着回来。”
可是高峰是什么?她没找到答案。
走进最后一间厅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导师又发来消息:“听说你离开画室之后就再没画过画。可我一直认为你应该继续画下去。”
她没有回复。
她在一组教师群像写生前停下来。画面里,几个美院老师围坐在一起写生,每个人的表情都专注而疲倦,像一场很认真、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跋涉。她盯着其中一个人的手——握住画笔的方式和她一模一样,虎口靠前,食指微曲,像在握着什么东西的边缘,随时准备用力。
那只手让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在艺考画室里,凌晨两点,手冻得发僵,却死活不肯放下铅笔。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画这些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必须画。
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导师回了一条:
“我会画。”
走出美术馆时,阳光正好斜照在建筑外立面上,把一整面玻璃墙烧成温和的金色。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几行字,准备发在微博。
头一句是:非量产有点儿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