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峰x邱刚敖】烈焰蝴蝶
字数:1.3w
备注: @Awanayi酱 生日快乐!第一次尝试港风#谢霆锋#水仙,体位有意义,注意避雷。
Summary:邱刚敖出狱当天,郑小峰擅自去接他。 他带回家的不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还有自己藏了十年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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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峰路过那家老式糖水铺的时候,经常要停下来看两眼。那铺子生意早已不算兴隆了,他爸活着的时候偶尔给他带回来,彼时他只知道菠萝包好甜,冻柠茶好冰,下次还想吃。这个下次不知道拖了多少个下次,一直拖到他今年十九岁,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今天他却破例掏了二十蚊,菠萝包、冻柠茶,再加一个蛋挞。熟悉的老板娘换成了陌生的大学暑期工,一样笑着递给他,他也笑着接过来,拎在手里,脚步却磨磨蹭蹭。
他要接人。
或者说,他打算去接人。
时间这个东西很怪,有时候一溜烟就过去了。郑小峰甚至想不起自己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邱刚敖时是什么心情。后来他交不起电视费,日子忽快忽慢地混过去;现在却是度秒如年。他蹲在赤柱监狱对面一棵树后,塑料袋搁在膝盖上。其实他不止一次想逃跑,太尴尬了,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可手里提着东西,买都买了,难道还能自己吃,二十蚊呢。他东张西望,心想传闻里邱sir的好兄弟张崇邦会不会来。可张sir大概现在日理万机,别的人呢,他一个都看不见。钢筋水泥森林就那么迷人眼,显得邱刚敖都有点可怜。于是他继续等。
无论怎么说,这套念头至少说服了他自己。他得以继续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蹲守在港城三十八度的夏天里,直到一个瘦削的人影从监狱门口走出来。那人穿着寻常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明明没有风,留长了一点的发丝却还是飘啊飘。
邱……邱sir?
郑小峰一下瞪大了眼。
他没想过邱刚敖会瘦成这样。剪报上的人是平板而黑白的,脸只有拇指那么大,他看了十年,自以为熟得不能再熟,现在才发觉根本不熟。眼前这个人颧骨削出一条清线,白衬衫空在肩上,领口到锁骨那一段像全让风穿透了。他走出门口那几步踩得很虚,像足下其实是棉花或者白云,不知道该踩多重又摔多狠。
郑小峰藏在树后面——明智的选择,隔着十几米晃眼的日光,邱刚敖根本不可能看清隐蔽处还藏着个人,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有任何人来迎接曾经的警队明星。郑小峰不做贼但心虚,下意识把身子又缩低了些,可邱刚敖的目光只在那几棵树上掠了一下,便收了回去,转身往山下走。
郑小峰看着他走,竟然不知道心里是失落还是什么。直到邱刚敖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该动。邱刚敖走得不快,可他偏偏追得艰难,便当买都买了嘛,步子大了怕蛋挞盒压塌,步子小了又怕跟丢。他不敢离太近,只能隔着半条街,一拐一拐地跟。
赤柱这种偏僻的下山路没什么人,半条街的距离在这儿显得格外奇怪,没遮没挡,他往左靠也不对,往右靠也不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怎么都不对。他自己明明想过那么多次、相遇偶像这一刻要讲什么,当夙愿真真得偿时,却什么都讲不出来,枉费心中千言万语。
到了巴士站,邱刚敖看了一眼站牌就上了车。郑小峰在后面冲上去,八达通啪地一拍,挤进同一辆车,隔了四排坐下来,心跳得整个人都在发晃。他不敢看前面,只低着头盯自己怀里的东西。冻柠茶没洒水,还飘着几块碎冰,菠萝包靠在蛋挞盒上。他伸手指进去把盒子扶正,在心里一遍遍念,没事,到了就好。
巴士晃了很久,从南区一路颠过大半个港岛。邱刚敖在深水埗前一个站下车,郑小峰也跟着立即刷卡跑路。邱刚敖沿着大马路往北走,郑小峰小心翼翼跟着,眼看着邱刚敖拐进一条横街,又闯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树冠上蝉鸣凄切,邱刚敖停了下,郑小峰在远处也跟着顿住。他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侥幸邱刚敖没回头。
郑小峰松一口气,又提起另一口气。那条巷子深而窄,一眼望不到底,跟进去犹如将自己塞进晚高峰的九龙。他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跟自己说都跟到这里了,再不进去就真的白来了。买都买了,来都来了,干都干了——三大法则诚不欺郑小峰,他咬牙前行。
然后不出所料,郑小峰翻车了。
邱刚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扣住他的领口,随即天旋地转——
邱刚敖倒是不料这么容易得手,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因为生怕一击不中,所以动手的时候,比预计还要用力,肩上伤痕都裂开来。他这副身子不说遍体鳞伤,也是出任务的旧伤口和监狱里的好招待,再加上昨晚最后折腾的那一顿“送行宴”,新添了若干恶心的瘀痕,腰身稍微一动就扯得慌。他扑上来扣住这后生仔的瞬间,半边身子疼得冒冷汗,靠咬住牙才没让对方察觉。他靠的是快和准,以及不要命。
不过,顺利将跟踪者按上墙之后,邱刚敖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小子没挣,没叫,只是闭着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奇怪,他没见过这种反应。被按上墙的人要么骂、要么踢、要么求饶,身体总会先于意识弹出第一个动作,那是本能。可这小子把本能整个吞下去了,一动不动,呼吸浅浅的。更反常的是那小子的手。他看得清清楚楚,被按上墙的同一瞬间,那小子只顾护着塑料袋。
其中必有蹊跷——邱刚敖做出基础判断,更不肯放手。
“边个派你嚟?”
那小子喉咙被刚才那一下压得不大利索,挤出来的字气不够用,却还带着一点笑意:“冇人派啊邱sir,你估你咁巴闭,有人派得郁我咩,我自己嚟嘅。”
邱刚敖站在那里。其实他能够站住,已经是用尽了方才那口气。这条巷子里只有他和这个少年,太阳都晒不进油漆斑驳、杂物堆砌的破角落,阴凉凉的,他的冷汗从额角滑下来,落进领口。他把这少年按在墙上,也是在靠墙撑着自己——倒不如说,他出了那扇门以后,一直都在找一面墙。
“跟我做乜?”
“我今日得闲啫。”
“得闲跟一个坐完监嘅人跟到呢度。”
“系啊,”那小子眼睛还闭着,嘴角那点笑意竟然没掉,“你今日出嚟冇人接,我见你企喺门口一阵,就诸事八卦跟咗一程。”
“你识我?”
那小子把眼整个睁开了。
亮亮湿湿的一双眼睛,对上他的眼睛,仰着脸:“港人边个唔识你啊邱sir。”
邱刚敖被那双眼看得整个人一顿。他的手指在那少年领口上松了一松。那张脸。他在这个距离上看清了那张脸。那道鼻梁的角度,颧骨底下那一弧凹陷,嘴唇的形状,太阳穴到眉骨的距离,全都是他的,全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他曾经每天照着镜子的那张脸,竟然一笔一画从一个少年的脸上长出来了。那张脸白净得发亮,下颌线收得薄而利落,睫毛长得过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盛着一层水。
他失神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肩上那口气猛地涌上来,涌得他眼前发白。他不得不把身体往墙上靠紧一点,才不至于晃。那小子看出来了,手伸过来,迟疑了一下,才扶在他手肘底下。
“邱sir……”
“唔好掂我。”他声音发哑。
那小子立刻缩手,却没走开,反而飞快解开他宝贝的塑料袋,冷却的蛋挞甜香和冻柠茶仅存的凉意就一起逸散在空气中。郑小峰拿出那只菠萝包,包装纸剥开一半,递到邱刚敖面前。手指有点发抖,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头先早上买嘅。”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你食一啖先,好唔好?”
邱刚敖没接。
他胃里偏偏在这时候狠狠抽了一下,空了太久,饿意像刀背一样钝钝地刮过去,连带着肋骨下面那一片伤都跟着发紧。可他看着递到眼前的菠萝包,心里先翻上来的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甚至有点恼火。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刚才这小子被按上墙的时候,为什么两只手还死死护在胸口。原来护了一整个下午,腿麻了还要追他,跟他挤同一辆车,拐了几条巷,抱得那么紧,竟然只是为了把这几样东西完完整整送到他手里。
古怪得要命。
也麻烦得要命。
“唔使,唔该。”邱刚敖说,声音哑得发涩。
郑小峰没收回手,反而又把菠萝包往前送了送。
“你食少少先。”他说,“一啖都得。”
“我话唔使。”
“可你肚饿。”
这一句过分直白,情商下线的目白,好像专门将冰片往人伤口上按,你不知道是镇痛还是惹痛,或者说痛到麻木就不痛。邱刚敖眼神骤然冷下来,盯住郑小峰。那小子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该死的菠萝包,眼里一层很浅的急,像是真觉得这东西能顶什么用,能把眼前这个人从摇摇欲坠里拉回来一点。
邱刚敖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手里的东西连同塑料袋一起扫了出去。
动作太快,郑小峰连躲都来不及。塑料袋啪地撞上墙,又跌到地上,冻柠茶翻了,茶水泼开一片,蛋挞盒弹出去,盖子裂开,菠萝包滚进墙角,酥皮碎了。
巷子里安静如死。
郑小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狼藉,像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他从旺角一路护到这里的东西,巴士上抱着,走路时压在肋骨前,刚才被按上墙的时候连喉咙都顾不上,先顾它。现在全砸了,碎了,脏了,一样都不能吃了。
白护了一路。
他下意识蹲下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捡。他碰到那只压扁了一角的蛋挞盒,又蓦然停在那里,地上多么脏,捡起来也没有用了。可食物香气还是若有若无,他也觉得很饿,他自己多想吃——如果邱刚敖不在场多好。 不,成熟一点思考,他告诉自己,至少他得捡起来,自己亲手买的,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怎么不算保持风度。
邱刚敖看着他,胸口那股烦躁却没散,反而更重了。像被什么东西缠上来,又黏又闷,甩不开。他出了那扇门以后,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菠萝包,不是冻柠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好意,是一个陌生后生仔把一整天都搭进去,最后只想逼他吃一口东西。
“收返你嗰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唔受。”
郑小峰还蹲在地上,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唔系想你受我咩。”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发紧。
“我只系想你食点嘢。”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邱刚敖感觉天旋地转,胸口强撑着的气也跟着涌上来。他不得不把身体往墙上靠紧,才没立刻倒下去。可身体里的余烬已经到头了,下一秒,腿还是软了。
低血糖犯了,糟糕,他想转身。
可他没转完,腿先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肩膀磕在墙上往下滑。他还试图撑住自己,手指去扣砖缝,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眼前一片发白,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棉花。他最后只听见那小子在喊什么,远远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郑小峰眼睁睁看着邱刚敖从墙上滑下去。那一下太快了,他手还没伸出去,人已经到了地上。他扑过去蹲下来,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邱刚敖侧着脸贴在巷子地面上,眼睛闭着,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发灰。他伸手去探鼻息,有,很浅。
他一下就慌了。
他蹲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脑子里又热又空,什么都想不出来。叫救护车没钱,报警更不行,邱刚敖刚出狱。他看一眼巷口,再看一眼邱刚敖的脸,最后还是一咬牙,两只手从邱刚敖腋下穿过去,往上抬。
抬不动。
邱刚敖虽然瘦,但骨架在那里,死沉死沉的,四肢又全软着往下坠。他从后面抱住邱刚敖的上半身,手臂从腋下穿过去扣在胸前,脚底一打滑,差点连自己也摔进去。他咬着牙又使了一次劲,把邱刚敖一只胳膊拉过来搭到自己肩上,手从腰侧绕过去搂住,半扛半抱,总算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邱刚敖的头歪在他肩窝里,头发蹭过他的脖子,意外地软,汗浸过以后带着一点淡淡的皂味。郑小峰从来没跟任何人贴得这么近过。他能感觉到邱刚敖的胸口贴着自己侧面,肋骨一根一根隔着衬衫压在他胳膊上,烫得吓人。
他拖着邱刚敖往巷口走。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一下,把往下滑的胳膊重新搂紧,换只手擦汗,再继续。他以前不知道,原来午后毒辣的太阳能够这么长。一条横街走过去,依稀走了半辈子。路上偶尔有人扫他一眼,却没人停下来。一个路口接一个路口地过去,邱刚敖的身体时不时往下滑,他就赶紧把人往上提。每提一次,手就更酸一点。邱刚敖的脸一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浅浅地扑在他锁骨那块皮肤上,很暖,很痒。他偏偏不敢想那触觉。
他认得回家的路。拐进深水埗那条巷子的时候,他险些哭出来。不是难过,是累得受不了了。那栋唐楼在巷子尽头,楼道口贴着一张“吉屋出租”的红纸,字迹早已晒旧。他住六楼,主打一个节能环保低碳生活,毕竟没有电梯。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六楼房租低的坏处显而易见。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郑小峰此时向上攀爬就很有滋味体会,头两层还好,再往上,腿就开始发抖,汗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他只能拿胳膊蹭一把脸,继续走。邱刚敖整个重量都挂在他身上,手臂从他肩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愁人。
到了四楼转角,他必须休息一会儿,在那靠着扶手喘气,喘到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去看邱刚敖,还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脸,长相确实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被岁月啊、理想啊、阴差阳错啊之类的坏东西,一点点耗掉了十几年。
郑小峰又咬牙挪了两层。
到六楼门口,郑小峰先把邱刚敖抵在墙上,腾出一只手去摸裤兜里的钥匙。手抖得厉害,掏了几次才把钥匙带出来,插进锁孔时还偏了一下,重新对准,门总算开了。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邱刚敖弄进屋里。
邱刚敖那条胳膊还搭在他肩上,郑小峰只好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腰,慢慢把人放下去,再一点点把那条胳膊摘开。等邱刚敖终于躺平,郑小峰才俯下身,把他的头扶正,轻轻压进枕头里,再把垂在床沿的腿搬上去,替他伸直。折腾完这一阵,邱刚敖的黑发散在枕边,白衬衫的领口也扯斜了,露出锁骨和下面一小片皮肤。
郑小峰蹲下去探鼻息,谢天谢地,人还有气,甚至比刚才鲜明一点——可喜可贺,至少他不用因为比他爸更严重的问题进警局了,他发誓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陈国荣,嗯。
窗外深水埗午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远远的,有人在楼下讲电话,有巴士开过去。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邱刚敖的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浅、很有规律——很好,郑小峰也睡着了。
邱刚敖是被喉咙里那口腥甜呛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发黄的,有裂纹,大概率发霉漏水,建筑物年头上来了,好在不是监狱里的茫茫无所知的灰。左边是也是发黄的墙,伸手就能碰到,孩童的涂鸦还没有被抹去。右边的天光照进窗玻璃,还没有天黑,那么今天是真实的,姑且。
他手慢慢摸到口袋。
刀还在。
没被绑,没被搜,衣服也没被动过,于是他大方打量环境。
对面那张旧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面夹着东西,旧报纸。当他看清的那一刻,胸口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滚了一下,石头碾已经麻木的血肉,也只是滚一下。玻璃底下压的是剪报,六七张,摆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最上面那张,是他立功上头版那次。隔着一块玻璃板,他也认得那个版式。那天他穿着警服站在崭新警车旁边,风很大,张崇邦在傻乐呵,摄影师喊他也笑一笑,他没笑。
有人把它们收了十年。
旁边那面墙上,还钉着一张香港警队的招募海报,他认真看了看,复仇名单。
而慷慨提供复仇名单的人依靠在他身边。
这张脸他今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几乎以为自己早生幻觉或者白日见鬼。眉骨,鼻梁,甚至嘴唇收着时的形状,现在这张脸在他身边睡着了,睫毛投下一点细影,看起来像个乖乖仔。
邱刚敖最讨厌乖乖仔了,所以他继续盯郑小峰很久。
他心里有一杆做了多年审讯的秤,任何一个坐到他对面的人,他都能在开口前先掂出几分轻重。可这架秤在这张脸面前失灵了。他不可能客观地打量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看见的只有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那个还没进警队、还没被谁出卖、也还没学会什么是恨意的十九岁。
那个十九岁就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干净得让他眼睛发疼。
“后生仔。”
郑小峰像被电到似的醒过来。他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嘴巴已经先张开:“邱刚敖你醒咗?你觉得点?头唔头……”后面的话撞上邱刚敖的眼神,立刻全噎回去了。邱刚敖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双眼深得像见不到底。
“你叫乜名?”
“郑小峰。”他声音一下小了。
“点解带我返嚟?”
“你晕低咗喺条巷仔度……我冇钱叫白车,只能拖你返嚟……”他讲得飞快,“邱刚敖,我冇搞你嘢,你检查下,你身上嘅嘢全部都喺度……”
邱刚敖没应,视线从那小子脸上慢慢移到书桌;郑小峰顺着看过去,双颊一下红透,大湾区番茄好收成噻。实在是那些剪报他天天看,看得太习惯了,以至于早把它们当成屋里的一部分。他冲过去想挡,偏偏又不知道能挡什么,总不能把玻璃板整个掀了:“邱sir,呢啲……我……唔系,我……”
“几多年?”
郑小峰手指蜷了一下:“……有十年。”
屋里静了一阵。静得郑小峰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不像从胸腔里跳出来,倒像是从这屋子的墙皮里渗出来。他不敢回头。整个后背都对着邱刚敖,他甚至觉得邱刚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烫得发烧。
邱刚敖看着他的背,蝴蝶骨随着呼吸一收一放,然后笑了笑。
“我身上有伤,亡命徒。”他说,“你屋企得呢支药膏?”
郑小峰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还红着。他点了一下头,翻出床底下的纸箱,拿出药膏、消毒棉片和白纱布,搁到床头柜上:“邱sir,我帮你搽……你自己够唔到背脊嗰度……”
邱刚敖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过身,背对着郑小峰,然后自己解开了衬衫扣子。
手指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解。衬衫松了,他把它从肩头褪下来,挂在手肘上。于是整个背都露出来了。
郑小峰站在后面,霎时被按了休止符。
邱刚敖脊柱瘦到一节一节凸出来,好像沉没的鲸鱼。两片肩胛骨很薄,又像无法远走高飞的蝴蝶了。他肩上有一道旧疤,从后颈根斜切下去。旧疤下面是新伤,大大小小的瘀青铺了大半个后背,紫的、红的、发黄的叠在一起,肋骨两侧最密,像被硬物反复撞出来的。邱刚敖也有腰窝,只是横亘一道细长的刀伤,颜色比周围要浅。
郑小峰沉默了一会儿,把药膏抹到掌心里,试探着碰上邱刚敖紧绷的肌肉,低声问:“邱sir……咁样得唔得?”隔了一会儿,邱刚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郑小峰继续他的义务劳动。药膏沿着那道旧伤慢慢推开,疤痕摸上去发硬,微微凸起——很寻常吧,活着的身体里有死去的伤口。再往下,新添的伤处颜色深浅不一,边缘还发着热。他下意识放轻了力气,手指从那些伤处之间缓缓滑过去,能摸清肋骨起伏的弧度,也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很轻的脉搏。他擦着擦着,邱刚敖原本绷得极紧的肩背,终于松下去一点。
擦到邱刚敖肋侧那块发紫发黑的瘀痕时,郑小峰低头吹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尬住了。他小时候摔破膝盖,没人哄,就会这样对着伤口吹,骗自己说不痛了。反应过来以后,耳根一下发热,赶紧补了一句:“sorry,邱sir……”
邱刚敖没出声,只低着头,一动不动。
郑小峰摸到腰窝那道细长的白疤时,手指顿了顿,到底还是绕过去了。那道疤太旧,表面都磨平了,照理说早就不疼,可他还是没舍得碰。绕开的那一下,指尖不小心蹭到旁边一小片完好的皮肤。那地方比后背别处都软一点,微微往下凹,还带着一丝发烫的暖意。
“呢条疤几时嘅?”他问。问完自己先怔了一下。他其实知道,他剪过那张报纸。
“你知。”邱刚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低,也很哑。
郑小峰的手停在那片腰窝上。热度隔着皮肤一点点透过来,渗进他的手心里。他嘴张了一下:“……我屋企有你立功嗰张头版。”讲完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
邱刚敖没应。
郑小峰只好低着头接着给他擦药,耳朵烫得像快烧起来。擦到最后一块瘀痕,在后腰,鲜明到仿佛昨晚新添的。这太尴尬,他一碰上去,邱刚敖闷哼了一声,他立刻收住力。
“够了。”邱刚敖顺势说,“去洗手。”
郑小峰对着镜子,用香皂搓了双手很久,搓到手心发红,搓到药膏那股味道终于淡下去。他心里乱得厉害,乱到不敢顺着任何一个方向想,只想把手洗干净,一切也能跟着干净一点。
他不知道此时邱刚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和他一样,或许感到受伤,或许是果不其然。 “返嚟坐低。”
郑小峰走过去。还来不及反应,下巴已经被一只手扣住了。
对之前的一切,邱刚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容,他体温偏冷,指节却坚硬如鹰隼,轻轻一抬,便把他的脸托起来。邱刚敖盯着他看。那道目光起初还带着审视,慢慢地,那层东西退下去,浮上来的是什么,郑小峰叫不出名字。他只知道那视线从自己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再落到下颌,像在一寸寸辨认什么旧日的痕迹。
那一瞬,郑小峰忽然明白了。
邱刚敖是在他脸上找自己。
“剪报。”邱刚敖开口,声音很沉,“得几多张?”
“六张。”郑小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跟着动了动。那一下细小的动作,竟也被邱刚敖的手指感觉到了。
“剪咗几耐?”
“……十年。”
邱刚敖没应,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十年,那时候他九岁。四年前判刑那次又上过头版,少年那年十五。判刑以后这四年,他已经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
他盯着郑小峰。
“十五岁之后,冇新嘅一张畀你剪。”
郑小峰嘴唇轻轻一抖。邱刚敖又往前靠了一点。
“嗰六张入面最新嗰张,几年前?”
“……四年。”
“四年。”邱刚敖缓缓念出来,“你等咗四年。”
郑小峰没回答。邱刚敖的手还托在他下巴上。那只手有多凉,他的下巴就有多烫,烫得他觉得整张脸都在邱刚敖掌心里发烧。
邱刚敖换了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这个距离才能听清。
“后生仔。你今日跟咗我一日,拖我上六楼,帮我搽药。你想我同你做乜?”
、 郑小峰一下愣住。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剪了十年报纸,等了四年,守了两个多小时,追了半座城,把人扛上六楼,给他擦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从来没有过一个“然后”。他根本没想过然后。他只是想见他,见到了就好了。像下雨的时候你跑到一棵树底下,不会先去想这棵树会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只是先躲进去。他被这个问题一问,整个人都空了。想讲冇,讲不出。想讲我唔知,也讲不出。每句话到了嘴边,都不够轻,也不够重。
最后他抬起眼。
“我想你见过我。”他说,讲得很慢,“今日之后唔见都冇所谓。我想,喺今日之内,你见过我。”
邱刚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异于耳边一声枪响。
答案太干净了,甚至有些漂亮。
做了多年审讯,他并不陌生那些看上去干净的答案。越是伪装得天衣无缝,多半水面下越是藏着别的东西。他脑子里那根永远不肯松懈的警报立了起来。这少年要么在演,演技堪比一个犯案老手滚刀肉,要么就是真的疯了,对一个刑满释放的陌生人讲出这种话。可那张脸偏偏杵在那,让他没办法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去判断。那张脸是他的。那张脸上的表情里,有一种他早就不会做的东西。
他决定试一试。
手从郑小峰下巴滑到后颈,扣住了。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细而软。邱刚敖俯身过去,没给他反应的余地,直接吻上去,动作绝不算温柔,甚至是私刑审讯似的凶狠。警队前辈像猎手一样在等,等郑小峰露出最本能的反应。再擅长伪装的猎物,被突袭到这个地步,也总会暴露出一些真火气。
郑小峰僵了一下,可也只僵了那一下,他微微发着抖,唇瓣那些干裂的细口,轻轻蹭过邱刚敖的唇边,如玉蝴蝶扇动在水面。那只本来悬在半空的手,也仿佛得到什么准许一样,主动抱住了邱刚敖。
“哥哥……”他鬼使神差地叫自己仰望了十年的偶像,即使月亮早已落入深潭,他们有相似的面容,那么哥哥。
“哥哥?”邱刚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相当怪异。
造物主惯于弄人玩乐,可这奚落也是头一回。兄弟这比喻太恶劣,他比讨厌乖乖仔还讨厌兄弟。郑小峰那道鼻梁的角度,颧骨底下那一弧凹陷,嘴唇收着时的形状,全都像。像得不只是皮相,连发怔的时候,连呼吸一急嘴唇会微微张开的样子,都像。他藏不住那种近乎恶毒的念头,他想把这张脸拖下来,拖进和自己一样脏、一样坏、一样不堪的地方里去,看它会不会变,看它被弄脏以后,还能不能这样看着他。
(后续见同名红白)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