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乱石阵一节有一句话很有意思：

「国师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口唇微动，杨过却搔耳摸腮，喜不自胜。」背景是黄蓉教授杨过打狗棒法。

神色端严，一般用来形容佛菩萨。搔耳摸腮，却是猴子的专属动作。

把黄蓉塑造成传法的菩萨，杨过比拟成孙猴子。再加上他的瘦马，即心猿意马。

本书有两条暗线，一条是龙女（白素贞）因为贪恋红尘情欲而被压雷峰塔下十八年（绝情谷底十六年），另一条是杨过（孙猴子) 因为顽劣叛逆大闹天宫（大闹重阳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古墓五年）。不禁想起电视剧西游记的一首插曲：五百年，历经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改，向往着逍遥自在，逍遥自在。

杨过对自由的渴望不必多说。多年以后孙悟空修成正果，杨过也是。

其实整本书都可看作黄蓉和杨过之间的斗法，杨过往往棋差半招，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聪明人说话不必挑明，就像打机锋一样，彼此心领神会，其他人懵懵懂懂。

比如这段：

「黄蓉问道：“你到哪里去？”杨过道：“我和姑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从此永不出来，免得累了郭伯伯与你的名声。”
黄蓉寻思：“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恩德非浅，眼见他陷迷沉沦，我岂可不相救于他？”于是说道：“那也不忙在这一刻，今儿大伙儿累了，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手动身不迟。”杨过见她情意恳挚，不便违拗，也就答应了。」

其实就是杨过向黄蓉求救——我不想回古墓啊郭伯母帮帮我，否则根本不需要攀扯什么郭靖黄蓉的名声。黄蓉立刻领会，心想怎样才能把他留住，令他不致误入歧途，暂时使了一个拖字诀，留他们一晚上。最搞笑的是杨过的想法，“情意恳挚”，黄蓉这句话——今天先别走，明天再分手，和情意有一毛钱关系吗，恳挚又体现在哪里？不过是杨过自己不想走，就坡下驴而已。

对比后来龙女跳崖后，黄蓉不想让杨过跟着去襄阳，一句话就封死了他的路，令他十六年都不敢来襄阳。正所谓，让你留就留，让你走就走。最高级的心法是他心通，完全看穿你的意图。

所以那些把黄蓉看成爱管闲事棒打鸳鸯中年妇女的，真是没领会这本书的精髓。金庸对黄蓉爱得深沉，唯一一个人设前后贯通又立体聪慧还有变化成长的人物形象。

杨过表面很崇拜郭靖，其实内心最渴望黄蓉的认同。郭靖是一座山，他走过去就行了。黄蓉却是水，水无常势兵无常形，变幻莫测让他无法招架。水是无法计算的。如果他们能敞开心扉谈一次，黄蓉会发现杨过对她的孺慕之思，以及杨过根本不会伤害她女儿，反而会护她一世周全。杨过也会明白黄蓉对他的欣赏，以及母亲对女儿的苦心。可惜，两个精明人之间的博弈，求近之心往往成了疏远之果。郭芙就是博弈的中心，两人都太在意郭芙了，关心则乱，步步防守，反而无法言明。

「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用再拼，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这一段就是他们仨关系的缩影以及矛盾所在。黄蓉看局面无解（杨过招惹了一堆女人，个个不是好惹的)，想让杨过离开，别纠缠她女儿了。杨过心中郭芙排第一位，他决不肯离开的，一定要护其周全。而郭芙心中母亲最重要，唯母命是从。最后形成一个死结——杨过只能通过不断救郭芙，救了十次八次来表明他的心迹和忠诚。黄蓉感激相救，但她看穿了一件事，郭芙的危险很多时候都是杨过带来的，所以她希望杨过永远离开。而郭芙无法理解这复杂的局面，一次次处于风暴中心，又一次次安然无恙。到后来，郭芙以为杨过在耀武扬威，黄蓉忌惮杨过，而杨过“深恨”郭芙，也“深恨”黄蓉。恨都是假的，求而不得的爱才是真的。

一旦黄蓉认可杨过，杨过就会欣喜异常，不是内心暖融融的就是百死无悔。黄蓉对他有两次短暂的敞开心扉，一次是大胜关，因为郭靖决意要杨过做女婿，黄蓉想给杨过一个机会：

「黄蓉抚着他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什么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感动到无以复加，正准备把古墓经历告诉黄蓉，偏偏黄蓉此刻很疲倦，没有听。否则的话后面龙女出现不会有那么深的误会。一切误会都源于不了解。

第二次就是此次乱石阵。黄蓉传功，杨过问黄蓉，如果自己去了桃花岛，黄蓉会不会教他五行八卦术。黄蓉说，“你们只要肯来，我如何不肯教？你舍命救了我和芙儿两次，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么？”

“上岛”这个行为是有特殊意义的，外人不能去桃花岛。传打狗棒法也是有深意的，“不传外人”，所以杨过欣喜若狂，洪七公教他棒法，他并没有这么大的热情。杨过实在太渴望从外人变成内人了。

黄蓉的两次许可，即代表不反对杨过郭芙的婚事。可惜，第一次被小龙女搅黄了，第二次被程英打乱了。

杨过被程英救走那一段写得非常美，似乎他庆幸得救，但作者此处引用了一句词“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极言杨过内心的惆怅，若有所失。楼台高锁——那通往桃花岛的门又一次对我锁上了。“去年春恨却来时”——大胜关的遗憾又来了一次。“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就是杨过对郭芙的心态，明月在何处，彩云就在何处。恨你这片明月无心无情却又如此之美。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