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6-04-24 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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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爬嫂子床那年还在穿平角卡通内裤,窗外炮火连天,轰鸣的炸弹划过夜空落在小楼的前后左右,玻璃颤抖着裂缝,孙权抱着枕头冲进广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女人牢牢抱住了这个发抖的孩子。

会战开始后人人自危,上海本已经千疮百孔,如今更是沦落在飘摇的战火中。昔日权贵不见昔日风光,灰头土脸地变卖财产只求自保,孙氏作为倒卖军火起家新贵族,比起原先那些看不起暴发户的清流倒多了些门路,孙氏的府邸才得以保全。
可即便如此,如今过得去也不代表以后过得去,局势千变万化,没人说得准上海的未来会怎样,孙策与孙权的父亲在一次轰炸中丧生,母亲也因伤去世,孙策站出来接手孙氏全部的生意,枪林弹雨中来来去去,很快添了新伤旧伤枪伤刀伤,几个月就活活老了五六岁,今年是他结婚的第一年。

他离开的前几个晚上,孙权趴在门后听哥哥和她谈话。
孙策说,咱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无论是与正规军或租界,这门生意都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日本人打交道了,上海我们待不下去。
他新婚不满一年的妻子沉默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孙权对她不喜欢,她总是把他当小孩看,对更小的妹妹孙尚香都比对他更用心,她会给妹妹小手枪,却不让他摸这些,说他手上没劲怕走火。
她的目光从来不肯真正停留在他身上。

“租界也不可以。”

她轻轻摇头。

“去租界一样会被人盯上,军火这个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想拿着钱金盆洗手过安稳日子,人家不会让的。”

“孙策,我明白你的意思。家里的钱我整理出来,你拿走一部分,出去参军。”

孙权看见哥哥握着她手腕的手青筋暴起。孙策手劲很大,打人很疼,孙权被揍哭过,但她只是反握住了孙策的手。

“离开华东,远离华北,远离整个全线战线。我们在迷雾之中,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但只要远离战火核心,你就有出路。”

“把货和钱运出去,写信给父亲的朋友接应,你离开上海,往四川去,投奔旧友,以军需资助,挣一块自己的地方。”

屋里没点灯,哥哥的眉眼耷拉着,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那你怎么办?”

他轻声问。她却抬起了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我留下照顾小权。”

“可…”

“你不要担心我们的安危。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把阿香送出去,留下小权,我看得住。实在危急之时,我在法租界也有朋友,一个小孩子还是藏得起来的。”

孙策还想说什么,可她冲他轻却坚定地摇头,话语仿佛有千斤重。
“孙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年父亲屠户出身,亦在乱世之中为孩子们攒下一份家业,虎父无犬子,如今危急存亡之时,你必须站出来,给家里谋一个出路。”

孙权没来得及消化她话语中全部的意思,他那年还小,理解不了什么叫时局什么叫时机,只知道这个可恶的女人要把哥哥撺掇出去拿命打仗,只知道哥哥听了他的话,几天后就背着包袱离家出走,只知道十岁的妹妹孙尚香在某个午夜坐上离沪的轮船,前往千里之遥的英国。

孙权和广站在码头相送,深夜冷风刺骨冷,孙权不得不躲在大人的衣襟里,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可寒风吹在脸上,孙权哭了,像刀割一样疼。

他有千万句话想问,他想问为什么要把哥哥赶出去,是不是想抢走孙家的家产。
他想问为什么明明他更年长,却掏空积蓄送年幼的妹妹出国留学。
他想问为什么唯独留下他,和他不喜欢的、被迫成为的亲人相依为命,在战火纷飞的城市里一起颤抖,一起恐惧。

可一切质问都会被接二连三的袭击打碎,孙权刚开始还强撑着自己睡,可不过一晚上,他就吓得白着一张脸跑进嫂子的卧室爬上嫂子的床钻进嫂子温暖安全的怀里。

她牢牢抱住他小小的身体,她们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她用那种会对着哥哥展现出的温柔对他说,好孩子,不要害怕。

那是成年女人的身体,成年女人的温柔。

孙权哭了。
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从父亲到母亲到哥哥到妹妹,父亲结婚后还有她,所有人都说过他胆子太小,不像孙家的孩子,
可孙权有什么办法?
他害怕,他有太多东西要怕,害怕掉进衣领里的小虫,害怕夜里摇晃的黑影,害怕满地乱跑的鸡,害怕漫天喷火的枪口,孙权不喜欢任何粗暴的东西,他是一个安静而心细的小孩。
可大家似乎都因此少爱他一点,还是第二个孩子最容易被忽略?

孙权哭着、抱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孙权爬起来仓皇寻找,只在厨房里找到简单的食物和一张字条,晚归,勿念。
下面压着一把枪,

孙权知道怎么开枪。
他举着那把枪站在门廊,枪口对着门口,从天黑站到午夜,两只手臂酸胀疼痛,后来已经麻木,他感觉不到他的手,但门轻轻打开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他扑进她带着血腥和火药味的怀里,被她抱起来搂着,孙权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女人的肩膀。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

他没有说出口,她却亲亲他冰冷的脸颊,说,我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权。

骗子。
她是骗子。
她骗了他,骗了哥哥,骗了所有人,她撒了无数个谎,她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此去经久,多年以后,孙权站在寒冷猎猎等等码头之上,凝望半步之遥她沉静的脸庞,终于平静地说出盘桓在心头一生的怨怼。

“我恨你。”

身后穿制服的人上前半步,她摇了摇头。

“孙权,回头是岸。交出芯片,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孙权说:
“你怎么不叫我小权。”

她顺从地叫了一声小权。
“这些年我已经不在台前做事。我没有军职,也不再有官职,只一个虚名在身,不足为惧。我是以亲人的身份来劝你,小权,没有更好的选择,你知道的。”

孙权微笑道:
“当年你也是这样骗孙策的吧。”

广微微挑眉,她还没说话,身后有人颇为激烈地反驳:
“孙将军英烈,与委员伉俪情深,当年孙将军离家参军也是委员鼎力支持、看护后方,才有后来的功绩。你怎么敢败坏委员的名声?”

孙权却像没听见,他只是凝望着广,看她多年来未曾有太多变化的脸庞。
她老了,也瘦了,细纹爬上她的眼角,平添更加难以解读的深刻,孙权想,他从来没有看懂过她,从来没有。

“伯符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要谈论他,好吗?”

她声音轻柔,仿佛请求一般,说出的话却毫无温度。
孙权低下头,他的手放在风衣的口袋里,所有人都注视着那只手,生怕他掏出什么不该掏出的东西,唯有她毫不在意。
孙权长呼出一口气。

“会战以后,我和你,在上海生活了十年。”

她微微点头,神情是侧耳倾听。

“其中种种,即使不说相依为命,十年,这个家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问你,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在意我?”

这话引得身后众人纷纷侧目。
开国将军孙策的亲弟弟孙权,他的评价要比功勋卓绝的哥哥复杂得多。
他出身军火世家,却不碰军火也不领兵,而靠读书读到了瑞士留学,这在当时的国内环境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孙权偏偏做到了。
他读的也不是军事相关专业,而是那时大多数人们听都没听过的半导体物理,这在他当年所面临的情况下几乎毫无作用,但建国后国家对这方面需求激增,孙权作为最初一批出国留学的人才被紧急回召,可是他没有回来。

此后国内对孙权的评价就一直两极分化,直到去年,年近四十的孙权终于拿到身份回国,却一直不愿交出关键的芯片材料,那也是对军方至关重要的通讯材料,磨了几年,毫无进展,他太重要了,上面已经下达最后通牒,要是他不能收编,那就要无害处理掉,绝不能让孙权重新出国脱离掌控。
不得已有人打听出他与早已隐居幕后的刘委员的关系,寡嫂与小叔子,在上海最混乱的那十年相依为命,他去瑞士留学,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全靠当时在上海倒卖药品的嫂子支持。
这样的关系,且如今看来,他是会念及嫂子恩情的。

广也叹了口气。
她上前一步,孙权向海后退,她说,让我再抱抱你吧。

孙权愣了愣。他不自觉地向她张开手臂,她望着他,这个曾经像一朵火焰一样的孩子也熄灭了,他高挑,冰冷,火红的发丝长长遮盖住碧绿的眼眸,他有他哥哥的骨骼,那双眼睛,确实孙权的眼睛。

她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身后的人听不清楚,孙权却听清了。

他回抱住她消瘦的身体,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离得最近的人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广很快松开了他,孙权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空空如也,广握着他的手,两人靠得很近,孙权如今比她高很多了,他忽然抵住她的额头,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我只是想证明,不走哥哥的路,我也有让你看见我的资格。”

“二十八年前会战,你说服哥哥离开上海参军,送阿香出国,自己留在上海做药品生意,借他的军衔敛资贷款,建国后又捐赠资产自保,现在也算功成名就。”

“你这一生,没做过错误的决定。我很敬佩你。从前我怨你许多,如今我真的敬佩你。可敬佩之余,我只有一问,最后一问,望你千万不要骗我。”

广说,你问。

孙权喉结滚动,她的脸庞近在咫尺,这张脸千万次出现在他混乱的梦里,无论梦是什么颜色,无论梦是冰冷、滚烫、血腥、黏稠,还是如一团火焰般灼烧的恨与思念,孙权的梦里,她总是那样温柔而无情地包裹着他。
他的整个青春,大半人生,都被她如噩梦纠缠。

“哥哥,妹妹,和我,三个人,只有我陪你十年。”

他的呼吸渐渐年轻,几不可闻。

“你爱大哥,爱到为他筹谋军费、看守弟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也爱小妹,担心上海不太平,你把她送到英国留学,太平了才回来。只有我,我陪着你,我和你说话,陪你睡觉,给你送饭,和你一起睡在随时会被轰炸的房子里。”

“我问你,我问你,我问你。”

“那你爱我吗?”

海风撩起他的发丝,露出一张模糊的稚嫩的委屈的脸庞。
那是一个孩子最深的执着与恨意。

“你爱不爱我。哪怕不是像你爱大哥那样,哪怕是像你爱小妹那样,像姐姐一样爱着她,你对我,有没有爱?”

广看着他的眼睛。
只要说爱,他会把芯片给她的,那个芯片就在他的手心,她已经感受到它的轮廓,她应该说爱。

“小权。”

她却说。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此呢?”

这个女人总是温和谦逊的眼睛仿佛剥去一层膜,露出内部冰冷的心脏,就是这样的眼神,她永远这样望着他,孙权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得不到她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眼睛?
即使那十年里她们那样相伴、那样亲吻、那样纠缠与结合,她从来只是那样望着他,没有波动的温和,像一滩雾气弥漫的水。

“你告诉我。”

广有些失语了。

某一刻她陷入了浅浅的沉思,身后的人躁动不安,也明白事情到了关键时刻,却都不敢催促,广知道她应该说谎,可他的眼睛是那样伤心,那样明亮,那样湿润,她也就不想骗他。

可他是清楚答案的。

可他又为什么要问?

也许只是想亲口听见她告诉他。
孙权对她是有恨的。万般恩情,抵不过由爱而生的恨,这是人性,她从不因此改变对他的感情。

“我没有。”

她回答。

孙权笑了笑。
那个笑容转瞬就熄灭在他消瘦而锋利的脸上,他点点头,插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掏出来,动作太大,身后的护卫队掏枪对准了他,孙权手里的也是枪,他的枪口指向面前背影箫肃的女人,这下所有人都顾不得再多,扣下扳机,枪声响彻码头,他灰色的大衣上爆出点点血花,向后仰倒,跌进波涛汹涌的海里。

万籁俱寂。

广站在那,良久以后转过身来,朝众人摊开手,手心的芯片闪着海面般美丽的蓝光。

发布于 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