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高校之前,我对这个环境有一个天真的预设:学者之间比较平等,行政职务不过是分工,并不构成特别夸张的权力层级。这个预设在我经历了若干行政程序之后,安静地碎掉了。高校和其他任何组织一样,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比另一些更平等。
平等的动物里,有大领导,有小领导,有不带任何职务的普通教师。这不是什么新鲜的发现,奥威尔早就写过了。但是最近一次开会时的一个30秒截面,让我理解了为什么某人能坐到他那个位置上。
事情本身很简单。我在会上提到:关于某项工作,我有意推进某个具体行动,但被一位小领导以某个理由否定了。我说这句话的方式是平铺直叙的,没有情绪,也没有诉求。我的真实用意,只是让大领导对我的工作处境有更多了解,仅此而已。我并不想把它变成一个事,不想升级,不想让人觉得我难搞,也不想让任何人难堪。
大领导听完,停顿都没有,立刻说:你现在不用去做这个动作。然后加了一个和前因后果关系不大的小理由,把话题带走了。
我当下就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他接收到的信息,远不止我说的那一句话的字面意思。他同时处理了至少三层信号:第一,我想做的事有相当的合理性;第二,小领导的否定,既可以理解为正当的工作判断,也可以理解为针对我个人;第三,我没有点破,但我选择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三层信号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潜在的组织摩擦点。他不需要我把话说完,他已经读完了。
他的处理方式,是在那30秒里把这个小火苗掐灭,既不追问,也不评判,不让我继续阐述,不让小领导陷入被审视的处境,也不让这件事在会议上获得任何可以发酵的空间。他加的那个小理由,表面上和前文不相关,实质上是给这个话题一个体面的收口,让所有人都能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
这是一种精细的组织敏感度。它要求一个人能够同时运行两套处理系统:一套处理信息的表层内容,另一套处理信息背后的人际结构和情绪张力。很多人(比如我)往往只有第一套,他们会追问那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反而把局面搅复杂。大领导不需要弄清楚细节,他只需要判断:这件事现在需要长大吗?答案是不需要,于是他用最小的动作终止了它的生长。
领导力,在解决问题之前,是判断哪些问题值得解决,哪些问题更应该被平静地终止。后者需要的,是对组织生态的深度直觉,以及让所有人都保住面子的技术能力。如扁鹊见蔡桓公,疾在腠理就开点药治治了。在那个30秒里,他都做到了。
我没有任何受挫感。事实上,我有点欣赏他处理的方式,因为他读懂了我真正想要的,也就是让你知道,但不要搞成一个事。我们之间没有说破,但我们都明白彼此在做什么。
感觉好像一个成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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