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2
木槿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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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昂下山后第三日,慧明在梨树下捡到一片花瓣。
那花瓣与别的不同,边缘焦枯,像是被什么烫过。他拈起来看了看,搁在石案上,没有扔。
小沙弥又探头来问:“师父,那位施主后来怎样了?”
慧明拨动念珠,没有答。
山下的消息是半个月后才传上来的。说段子昂回宫后,撤了西苑的守卫。他把那个人从幽禁了多月的偏殿里请出来,并肩坐在廊下,看了一夜的月亮。
第二日清晨,有人看见那个人抱着段子昂,在晨光中坐了很久很久。
段子昂是日落时分走的。
据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片枯了的梨花瓣。那个人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里。
又过了几日,忘尘寺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着素衣,面容清隽,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他走进庭院时,满树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他神色平静的站在花雨中。
慧明依旧坐在梨树下煮茶。
那人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段子昂那日坐过的位置,盘膝坐下。他看了一眼石案上那片焦枯的花瓣,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来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慧明斟了一盏茶推过去:“施主请用茶。”
那人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茶汤色如琥珀,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树梨花。
“他没有求佛庇佑?”他问。
“没有。”
“也没有求来世?”
“没有。”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他求了什么?”
慧明拨动念珠,苍老的声音像风穿过古树的枝桠:“他什么都没求。他只是来告诉这天地,他不悔。”
那人手里的茶盏微微一倾,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石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悔……”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段子昂当日的一模一样。很淡,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
“他这个人,”那人低下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就是遇见我。做过最清醒的事,也是遇见我。”
慧明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石案上那片焦枯的花瓣轻轻推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着花瓣,忽然伸出手,把它收入袖中。
“他说花开有时,花落有时。”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僧,望向院中那棵百年的梨树,“可他没有告诉我,花落之后,树要怎么过。”
慧明手中的念珠停了一停。
“施主,”老僧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树有树的过法。”
“什么过法?”
慧明指了指梨树的根系:“根还在土里,来年还会开花。”
那人摇了摇头:“可来年的花,不是今年的那一朵。”
“花不是同一朵,”慧明说,“树还是同一棵。”
那人怔住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满肩。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大师,你方才说他不悔。他跟我说花开的时候不曾想过谢。可他没有想过,谢了的那一朵,落在地上,化成了泥,来年的花开了,谁还记得它?”
慧明望着他,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睛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极深的、极静的澄澈。
“花不记得,”老僧说,“树记得。”
那人浑身一震。
慧明拈起一片刚落下的梨花瓣,放在那人掌心。
“施主,你方才问老衲,树要怎么过。老衲现在回答你。”
他指了指那人掌心的花瓣,又指了指庭院中那棵百年的老树:
“花落了,就落了。树不会问值不值得,也不会问记不记得。它只是把根扎得更深一些,等着明年的春天。”
那人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晶莹的泪水忽然落下来,砸在花瓣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可我不是树。”他说。
慧明点了点头:“施主说得对。施主不是树,施主是人。人有情,所以苦。”
那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那大师告诉我,这种苦,值不值得?”
慧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拨动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一颗。念珠转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梨花的缝隙。
那人从午后坐到黄昏,起身告辞。他走到寺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梨树,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暮色里他的背影渐渐淡了,淡到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小沙弥出来收拾茶具,忽然愣住了。石案上那只茶盏里,茶汤一滴未少,干干净净。案上只有几片新落的梨花。
小沙弥揉了揉眼睛,跑去问慧明:“师父,刚才那位施主,他喝过茶了吗?”
慧明拨动念珠,没有回答。
几日后,山下传来消息。
那人回去的当夜,皇宫西苑那棵枯了多年的梨树,忽然开满了花。守殿的宫人说,那位被囚的君主靠在树根上,像是睡着了,袖口里藏着两片枯萎的梨花瓣。满树白花开得不管不顾,像一场下了很久都不肯停的雪。花瓣落了他一身,覆了他的眉眼,覆了他的唇。
他没有再醒过来。
慧明在禅房里听着夜风穿过梨树枝叶的沙沙声,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夜。小沙弥蜷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问:“师父,那位施主在寺里坐了那么久,他到底来求什么?”
慧明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他来找一片花瓣。”
偏殿的梨树下,两片花瓣被夜风卷起又放下,最后落在同一寸土上,被露水打湿,被月光照着,再也没有分开。
念珠停了。
风也停了。
寺里的梨花落尽了最后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