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收官的时候，我从衣柜最里面的柜子里，把剧本又翻了出来，纸张皱巴巴的，边缘打着卷儿，上面是各种颜色的记号笔，批注，还有无聊时画下的小狐狸，小龙，和一颗一颗覆盆子。当然，最醒目的还是画满了撒花、笑脸、哭脸的杀青那场戏。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啊呜，就是我的阿芜。
就在收官前几天，我还把一直摆在床头的阿贝贝啊呜拿到阳台上，那天阳光正好，我让它晒晒太阳，我想起剧里，它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等了我几十年。
而收官这天，窗外的天就没那么明亮了，灰蒙蒙的，很像《月鳞绮纪》里某个场景的底色，具体像哪儿，又说不上来。也许像那一堆木偶沉在湖底时看到的水面吧，那就是它们的天空。
南宕山的风、玉眠湖的水，韦府的红烛，敖登水边吃草的小羊，鳞洞里终年摇晃的烛火和窗外飘进来的雪花烟火……六个“他”走了快两年，终于走到我面前，陪我每天哭哭笑笑，现在，他们要走了。来时的足迹，去时的背影，踩着我的呼吸让我觉得心口闷闷的。可能我播出的戏不多吧，每一次收官，我都会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失落，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一些。哎。
还记得第一次看完剧本时，我兴奋又慌张，像是闯入了巨大的迷宫，知道前方有瑰丽闪光的珍宝等待着我，但又不知道如何抵达。一个人，要变成六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对于身为演员的我来说，何其幸运，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奢侈”的挑战。
首先，我要成为那只没有名字的盲眼小土狐狸。
它是所有旅程的起点，快乐，简单。他的世界是由洞口的风声、湖边的野花，酸甜交错的覆盆子组成。它的悲喜简单到，最难过的事情，也只是冬天吃不到新鲜的覆盆子了。我一度沉溺于这种纯粹的快乐里，直到看见命运的齿轮碾碎它的天真。他捧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善良，走进连神明都叹息的命运里。我一直很喜欢小狐狸出生的地方，“玉眠湖”，好美的三个字。但我不知道为何叫这个。后来我在导演写给我的《赤子如狐》和写给刘宇宁老师的《玉眠》歌词里找到了答案，“一圈一圈的涟漪中有玉沉眠”，“温柔偿还，如玉沉眠”。君子至善，温润如玉，温柔偿还。哎，小狐狸啊。
然后，世界暗了下来，我成为了盲眼的寄灵。
我开始有了人的感官和情绪。没有视线的他，需要我用耳朵用指尖去感受风的形状，墙壁的划痕，布娃娃身上的破洞，听见对面呜咽的哭声，和窗外除夕的烟火和雪。演他的时候，我心里很静，他让我相信，内心有光，就真的能照亮黑暗和混沌。
而最雀跃的样子，大概就是那个被制造出来的木偶寄灵啦。好多人都喜欢他，我也喜欢他。他像从寄灵心尖上跳出来的欢快音符，保留着天真，却滤掉了所有岁月残忍的划痕。扮演他，是我在那些沉重压抑戏份间隙里，难得的喘息，每天看见通告表上是寄灵戏份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微笑，哼着歌跳上车出发去化妆。如果真的有法术裁缎，我想每个人，都会想要留下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吧。
可是有轻盈就有沉重。马上，我就成为龙神了。
龙神之名，是一座白雪皑皑的孤独山峰。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神位，却也扛着沉甸甸的枷锁。演他时，我的身体总是很沉，讲台词的时候，声音也变得很虚弱，总是有什么东西攥着我的心脏一样。我有时候开玩笑，说，我知道，那是寂飡。它最终会吞噬我，但它却也爱我，千方百计想要拯救我。
寂飡的冷，像是万籁俱寂的极致，听不见回响的叹息，没有鲜花没有颜色的空谷。诠释他，需要把自己掏空，抽离所有外放的情绪，让表演成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存在。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无。什么都没有，什么也都不想要，只想回到过去，回到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日子，睁开眼是夏天热辣辣的阳光和蝉鸣，风雪离我很远，命运的残忍离我很远。
最后就是源息灾啦。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他也是天生目盲，但和纯真热烈的小狐狸相比，他却像一缕怯怯的火苗，连黑暗都不敢照得太亮。他胆小，总想躲藏，躲在爹娘身后，躲在哥哥身后。他唯一勇敢的一次，就是对哥哥说，“哥，就让我死了吧，我已经把这个家拖垮了。”
一人六面，穿梭其间。在剧组的一百多天中，今天我是活泼的木偶寄灵，明天就要沉入龙神的亘古孤寂；刚才还在寂飡的虚无里漂浮，下一刻又要点燃源息灾眼里的那簇快要熄灭的小火苗。我的情绪仿佛被分成了六个房间，每天都要精准地推开不同的门。
杀青那天，当我最后一次卸下头饰，看着镜中终于只是田嘉瑞的自己时，一种巨大的疲惫与充盈同时袭来。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小片灵魂，永远寄居在了我的身体里。寄灵。
前几日，我正好拍戏又重新回到了敖登部落的那个场景，我把记忆里的戏，又重新走了一遍路线。拍摄空闲里，我在水边坐着发呆，打了几次水漂。但这里已经没有露芜衣，没有下着雪的茅草屋，没有篝火，没有咩咩叫的小羊了。
只剩下我。但我也已经不是蛮满了。
感谢《月鳞绮纪》，感谢优酷，让我经历了一场如此奢侈的表演修行。感谢导演和剧组的伙伴们，陪伴我在六个角色间颠沛流离，为大家筑起这个瑰丽而可信的世界。更要感谢所有走入这个故事的观众，谢谢你们看见了寄灵的痛苦与幸福，读懂了龙神的伟大与悲哀，爱怜了小木偶与源息灾的纯真与弱小，或许，也曾在那片名为寂飡的孤独雪原前，静静驻足了片刻，小小地叹息了一下。
前方的路还有很长，赤子如狐，我会带着玉眠湖边的赤子之心，继续走下去。“我要让这天地间野花开遍。”
我相信，在某个夜晚，你们抬头看着月亮，当夜晚的风带来远方湖水的潮气，你们的心中一定会响起一段旋律，想起他们，她们，它们。我也一定会想起那只小狐狸，用他短短的一生，教会我一个善良的平凡人，究竟可以多么伟大。
不要难过，不要哭啊，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
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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