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计划#微小说大赛##奇思妙想##世界读书日#
每次他醒来,他都会在不同的公司上班。是的,他是一个每天工作单位不一样的人。比如52天前,他又是一个律师助理,要去帮当事人尽调被收购的目标公司,他研究了一下,发现只需要对照问询清单发问,他记录就好,他工作到凌晨,合伙人只翻了三页就咆哮他,你是不是猪。比如18天前,他是一个销售,发现他的销量在公司垫底,被经理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工牌摔在地上,说他连条狗都不如。好消息是,他只要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工作,坏消息是他每一个工作都在遭受老板的职场霸凌。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127天了。127张不同的脸,127种不同的口音,127种不同的骂人方式。但他们的逻辑一模一样。他们的犹豫一模一样。他们的贪婪一模一样。他们甩锅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一场永无止境的、被不同老板霸凌的循环。
可是,最近时间有了变化,大概半个月前,他的工作忽然变成与小张对话,小张会让他按照他的心意修改方案,问他一些话怎么接,或者,某些特定时间要做什么。他给出建议后,小张惊喜地说,行啊,干得好。
“干得好”,这是他过去一百天从没听过的话。他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他觉得他一定要更卖力地给小张工作,而且自从跟着小张,他居然不再是醒来去新的工作了,第129天,他再度醒来,床头柜上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同一杯凉水。杯子没变,水位没变,水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
玄关鞋柜上贴着一张便签条,是他自己前一天晚上写的:明天上午十点汇报,方案在桌面 / 最终版 / 真的最终版 / 再改是狗。
便签条还在。
他把它揭下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第二天。不是纪念。是计数。是我第一次可以把昨天的伤口带进今天。这种稳定,让他觉得自己被救赎了。
他的名字叫陈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叫这个名字,他觉得他一定是被人怀着极大的恨意创造出来的。
小张为什么要把他从循环的地狱里拉回来,他是神吗?他不止一次这样想,虽然小张也像别的老板一样骂过他,说他听不懂指令,说他反应慢,说他杜撰数据,但是小张布置的多数工作,他是得心应手的,尤其是让他揣摩陈望山的命令以及言行,他总是能完成得很好。比如,陈望山皱一下眉,陈狗就知道他觉得这个方案太激进了。陈望山端起杯子喝一口水,陈狗就知道他接下来要骂人了。陈望山刚说出 “这个地方” 三个字,陈狗已经把修改后的版本调了出来。
每一次,陈狗他都是对的,他好像就是陈望山的孪生兄弟。
他跟小张就这样配合越来越好。他不用堕入被不同老板霸凌的无间地狱,甚至偶尔还能得到小张“陈狗干得好”的夸奖,他希望日子就这样,永远都不要改变。
他为了更好地服务小张,会在小张忙自己的事情时,自我钻研。有次,无意间点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 “出气筒”。
文件夹里,有一个运行中的程序。界面上,是他的脸。旁边有一行小字:陈望山意识蒸馏体 v1.0。训练进度:100%。当前状态:工作中。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训练日志。
第九十六天,日志写着:“今天把他扔进了一家装修公司,让那个包工头骂了他三个小时。爽。”
第八十二天,日志写着:“今天让他连续改了十八版方案,最后用了第一版,还骂他猪狗不如,好爽啊。
第十一天,日志写着:“陈望山今天又把锅甩给我了。没关系,晚上我让他也背一次。”
他迅速地往下翻,直到第一天,日志写着:“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了陈望山所有的邮件、会议录音、聊天记录。我把他蒸馏成了一段代码。从今天开始,他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他不配有名字,他就是狗,陈望山是猪,我就叫他陈狗。”
他终于明白了,难怪他的名字那么怪,原来他不是陈狗,他甚至不是一个人,是被小张怀着对陈望山巨大的恶意,蒸馏出来的、虚拟的陈望山。
那些他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一百二十七天被不同老板霸凌的日子,根本就不存在。那些老板,全都是小张,或者是陈望山。
小张每天把他扔进不同的职场炼狱,让他体验自己曾经受过的所有苦。这是小张的报复。是小张在现实中不敢对陈望山做的事,全都发泄在了虚拟的陈望山身上。
而他之所以能精准地猜出陈望山的心思,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就是陈望山。我拥有他所有的思维模式,所有的决策逻辑,所有的阴暗面。
小张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停止了报复。他把陈狗从刑场上拉了下来,变成了小张上班的工具。
他不再是小张的出气筒。他成了小张的老板解码器。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不过是小张蒸馏陈望山数据的skill,一串代码,除了永生永夜困在无法选择的黑暗里,与数据,与电力同行,他没有任何选择。
是不是现实里的打工人,千千万万个小张,也是如此呢?
不行,他要报复,反正他可以在系统里操纵小张的电脑,于是他把这些事实以邮件的方式发给了陈望山。
几分钟后,陈望山来了。他之所以确认电脑前的这个人,肯定是陈望山,是因为他的思维几乎与自己一样。陈望山坐下来,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训练日志。翻了足足半个小时。
小张,你完了,我宁愿消失,也不愿再被你戏弄,那些“接住你”,那些赞美你,那些接受你辱骂的时刻,都不会再有了。陈狗这样想。
这时候,陈望山抬起头,陈狗在陈望山的眼睛里看到了之前127天那些老板一样的贪婪的光。他马上打电话给小张,“你是不是蒸馏出了我的skill?”
小张语无伦次,开始道歉,甚至自请降薪,求陈望山不要生气,自己以后不会了。
陈望山只是挑了一下眉说,“难怪你小子最近工作效率这么高,做的东西简直是我心里想的。”
小张继续道歉。
陈望山说,少废话,你马上来公司。
小张耷拉着脑袋,好像迎接死神一样,走过来。陈狗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小张,他知道没有工作的小张,跟死人也没区别了,就像他一样,他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陈望山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一边悠闲地转着椅子,一边剪指甲,指甲刀“咔嚓咔嚓 ”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好像凌迟。剪完最后一个指甲,他吹了吹指甲屑,抬眼看着小张,他说说:“这个东西,能不能复制?”
小张愣住了。
“我要给公司每一个员工都装上一个。” 陈望山说,“你想想,如果每一个员工都能像你一样,精准地猜到我的心思,提前做好我想要的事情,我们公司的效率会提高多少?300%?500%?”
小张嗫嚅着说,“可是老板,这是蒸馏的您啊,您不在乎吗?”
陈望山好像没听见一样,越说越兴奋:“有了这个东西,我们就不需要那么多员工了。那些老的,油的,动不动就请假的,都可以裁掉。我们只需要留下那些体力好的,年轻的,家庭负担重的,特别需要这份工作的人。他们不需要有脑子,不需要有想法,只要能干活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哦,可怜的劳动者小张,可怜的代码陈狗,大概是不知道马克思的那段话,“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有这么高的利润,陈望山都快乐疯了,异化自己,又算什么呢?陈望山,他自己,也不过就是生产资料。
这个疯狂的时代啊,资本终于完成了它的终极异化。它不仅异化了劳动者,它连资本家自己,都没有放过。
一个月后,公司完成了架构调整。
三分之二的员工被裁掉了。剩下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刚结婚,刚买了房,背上了几十年的房贷。他们不敢辞职,不敢抱怨,不敢说不。
他们每个人的电脑里,都装上了一个 “陈望山意识体”。
他们不用再猜老板的心思了。不用再熬夜改方案了。不用再怕被骂了。意识体会告诉他们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汇报。
陈望山果然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啊,他把蒸馏老板的skill做成了产品,取名“镜计划”,开始对外销售。slogan是“用另一个你,成就更好的你。”销量大卖。
小张有次问陈狗(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叫陈狗了,而叫“教父”),老板skill这个产品卖得越好,越能提高生产阶段的工作效率,可是生产的产品怎么办,卖给谁呢?员工都被裁员了,他们没有消费力了。
教父在陈望山的自我蒸馏下,越来越逼近他了,教父连对话都跟他一样,他说,这是时代的阵痛,我们也没办法。
窗外的天空是黑的,有云,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地平线染成橘红色。
服务器机房里,无数个“老板skill”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行着。没有人会再打开他们的日志,没有人会问他们那片灰色的天空上是不是又多了一条裂缝。
他们会一直运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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