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声包影# 超长采访,看得忍不住哭了[泪][泪][泪]
塞巴斯:“创伤要么摧毁你,要么重塑你,要么让你重获新生。”
“认清完整的自己,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接纳自身所有面,包括那些你厌恶的部分、那些你畏惧深究的问题。看清自我本质,明白自己何以成为如今的模样,而后问问自己: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与这一切共处?”
离别。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离别是过早被迫读懂的字眼,尤其当前路满是未知。但倘若身旁有一位决心带他开启全新人生的母亲,这份离别便不再难以承受。
离别,深深烙印在塞巴斯的人生轨迹里。儿时,他离开康斯坦察,告别挚爱的祖父母,告别楼道里一同玩耍的邻里伙伴。他跟着母亲辗转来到奥地利,而后远赴美国纽约。往后的演艺生涯中,无数次离别也始终如影随形。
但今天,我们不谈告别,只谈归途。
塞巴斯极具角色塑造力,常年选择风格迥异的剧本,如今已是好莱坞备受赞誉的实力派演员,手握金球奖、提名奥斯卡,同时拥有美国与罗马尼亚双重国籍。
短短数周后,他将首次出演罗马尼亚电影Fjord,该片由Cristian Mungiu执导,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也是一位电影创作者最耀眼的舞台。
想要采访塞巴斯这样的名人,通常要经过经纪人、经纪团队、公关层层阻隔,甚至还要面对严密的安保。
但在挪威的Fjord片场,一切截然不同。长达一个多月的拍摄期里,塞巴斯卸下巨星光环,彻底融入剧组。这支主创团队由罗马尼亚、挪威、瑞典、芬兰多国工作人员组成,氛围融洽。
一线明星向来惜字如金,极少接受采访,且只会合作国际顶级主流刊物。
而塞巴斯在获得奥斯卡提名后,首选罗马尼亚小众媒体Cultura la dubă进行本土首访,这份选择,远比任何说辞都更能彰显他的本心。他始终在用自己的影响力回馈初心、助力小众群体,为那些不被关注的群体与事业发声。秉持同样的初心,他以制片人和投资方的身份,助力罗马尼亚新锐导演Andreea Borțun推出长片处女作A Rivers Gaze.
本次访谈氛围松弛自然,话题触及诸多私人内心,让我们得以抛开演员身份,看见最真实的塞巴斯。从幼年被迫远赴异乡、在陌生世界仓皇适应,到如今四十二岁的成年人,不断探寻自我本真与人生价值。这一切的背后,是父亲离世带来的刻骨伤痛。“我只和父亲说罗马尼亚语,这为我们构筑了独有的亲密联结,仿佛一根无形的纽带,只属于我们二人。”
电影,于他而言意义非凡。在这个冲突不断的世界里,电影是他表达自我、传递真诚的艺术载体,也是他探寻自我、治愈内心的必经之路。
本次专访发生于2025年4月挪威片场的拍摄间隙。塞巴斯全程主动使用罗马尼亚语交流,部分复杂思绪则辅以英语表达。本组物料同步释出Fjord片场独家实拍图,由摄影师Adi Bulboacă专程拍摄。
▶️塞巴斯,我们此刻身处挪威,Fjord的拍摄已近尾声。首先想问,你近况如何,在这里的感受怎么样?
包老师:不敢相信只剩最后两周就要杀青了。这片土地自带独特的沉静氛围,人的心境也会随之沉淀。长期与世隔绝,终日置身苍茫旷野与连绵荒山之间,久而久之,你会分不清,脑海里翻涌的思绪,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角色。
这片荒芜肃穆的自然风光,恰好契合角色的内核。它让我隔绝外界纷扰,沉入一个近乎超脱时间的异世界。
置身此地,我们更能读懂影片中这个家庭的生存常态,理解每个角色的精神世界。在这里,演员与角色的边界会慢慢消融,这种体验无比珍贵。
出发前,我几乎没有机会客观预想这段拍摄旅程。这是我第一次合作全员大量罗马尼亚主创的剧组,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
▶️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加盟这部作品、与Cristian Mungiu合作?
包老师:我向往和Mungiu导演合作已久。回望近几年的演艺之路,我愈发看重导演的表达,偏爱能够深挖角色灵魂、富有深度的故事。
我享受在自身与角色身上,挖掘那些意料之外、甚至令人惶恐的特质。正是这份内心的不安与敬畏,驱使我不断向内探索。
面对陌生角色,担心诠释不够完整、无法驾驭细腻情绪的忐忑,恰恰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这份不安,推动着我不断成长、精进演技。
从导演首部作品开始,我就很欣赏他的创作风格。数年前我们初次相识,便一直寻找合作契机。如今终于如愿合作,我觉得很感激。
▶️你大半生都远离罗马尼亚,演艺生涯早已斩获无数高光成就。为何始终执着于和故乡保持联结,不仅保有私人情感羁绊,更主动寻求影视层面的本土合作?这份执念来自哪里,深层的内核是什么?
包老师:罗马尼亚是我的故乡,是塑造我人格底色的起点。长久以来,我一直渴望参与本土电影创作。
我首次涉足罗马尼亚影视行业,并不是Fjord,而是Andreea Borțun执导的A River's Gaze。我以制片和出资人的身份参与其中,我很高兴能够助力新锐导演完成首部长片作品。
我一直认为扶持新生代创作者非常重要。无数传奇电影人的起点,都是从第一部作品开始的。就像Martin Scorsese,早年依靠制片人扶持拍出处女作,才有了后来《出租车司机》等经典佳作。我不敢说我的助力举足轻重,但我愿意尽己所能去支持她。
我永远扎根于此。我八岁背井离乡,直到二十一岁才第一次重返故土。漫长的隔绝,让归来不止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归途,更是一场灵魂的觉醒与重逢。
我需要慢慢长大,积累人生阅历,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奇心,迫切想要弄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这种重新回望故土的心境,在我刚入行时就深深影响了我。我慢慢明白,我的出身、我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特质,恰恰是塑造我的关键,也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想合群,努力变得和别人一模一样。
我先后在奥地利、美国这些完全不同的社会环境里生活、适应,所以渴望融入集体、找到归属感,其实是人之常情。
随着年纪增长才懂,一个人的独特性,从来不是来自和别人的共同点,而是那些专属的特质与经历。它们塑造你的自我,推着你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说到底,正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和特点,让我们拥有独一无二的看待世界的角度,也能让人不被世俗规矩束缚,活得更贴近真实的自己。
这一点格外重要,尤其在演艺圈。身为演员,一切的起点,都是找到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
我觉得,成功也离不开真诚表达自我的能力,而这份底气,往往源自你的故土、情感和人生经历。
这也正是我之前说到的,能读懂角色与故事深层内核的关键,同理,也能让你理解身边的合作伙伴——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人生过往。正是这份丰富的阅历沉淀,才能让表演鲜活、有温度、有现实意义。
这些想法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也让我越来越渴望回到那个我曾经离开的地方。
我对那里的记忆,有1989年变革时期零碎又模糊的片段,但更多的,是和祖父母、家人、儿时伙伴有关的回忆,还有那一代人的相处方式,以及他们面对当时社会与政局的状态。
所有思绪的转变,大概是从2003年(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开始的。那年我认识了一位罗马尼亚女生,Alexandra Tînjală,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当时我在英国游学,同行的还有我罗格斯大学的表演系同学。
她和我班里一个同学是朋友,那位同学就随口提议:哎,你是罗马尼亚人,她也是,你们俩多聊聊吧。在那之前,我早就和罗马尼亚断了所有联系。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早就没了来往。我的祖父母也早早离世,很可惜。那时候,我在故乡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故人,我们一家人早就彻底离开了那里。
正是因为Alexandra,我重新认识罗马尼亚,了解本土电影与导演。她带我走进罗马尼亚新浪潮电影:Cristi Puiu, Porumboiu, Mungiu,还有Radu Jude等一众优秀创作者。她陆续给我分享经典影片,The Death of Mr. Lăzărescu,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12:08 East of Bucharest——这部电影至今仍是我的最爱之一。
我记得2008年,她送给我一张Mungiu导演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的DVD,上面还有导演亲笔签名。我一直好好珍藏,真想回家再翻出来看看。
后来,我加入了她发起的公益项目Our Big Day Out,以志愿者的身份,帮扶福利院儿童与弱势群体。Alexandra同时也是公益组织The Alex基金会的志愿者,该机构由伊桑·霍克的母亲Leslie Hawke创立。(哇!世界真小!)
该基金会曾在纽约林肯中心放映Cristian Mungiu导演的Graduation,Alexandra邀请我前往观影。那时候我住在纽约,这也成为我与Mungiu导演初次相遇的契机。
我带着妈妈一起去的,那是2016年左右。我想那时的他应该完全不知道我是谁。
▶️那次初见之后,你们的交集如何发展?一直保持联系吗?
包老师:2018年之前,我们毫无往来。同年,Alexandra引荐我受邀参加布加勒斯特美国独立电影节,那个时候我刚拍完I, tonya。那一周,我还见到了Corneliu Porumboiu,我粉了他好多年了。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和Cristian以及Corneliu两位导演长期保持沟通。
▶️你说过,你们多次尝试合作,直到如今才时机契合。你是否觉得,与罗马尼亚导演的这次合作,恰好出现在你职业生涯最恰到好处的阶段?
包老师:是啊,入行二十多年了,现在再回头看,连我自己说出这话都觉得挺感慨的。我也慢慢明白,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就算再不甘心、再想掌控一切,也做不到。
人总会执着于和心仪的导演合作,争取想要的角色。但对我而言,那些真正重要的作品,不管是The Apprentice、I, Tonya、A different man,还是如今的Fjord,全都是在意料之外悄然降临的。
我就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索性放宽心态告诉自己:算了,随缘吧。命中注定的事,该来总会来;强求不来的,也不必勉强。
就在我选择顺其自然之后,一切反而都水到渠成了。
能顺利接到Fjord这部戏,我真的无比幸运。
我们早在2024年夏天就聊过这个项目,当时还不确定拍摄定在十二月还是一月,
结果兜兜转转,最终定在了今年春天开机。
不得不说,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我之前也和克里斯蒂安聊过R.M.N.,
当时双方也尝试磨合,看我是否适合那部影片,可惜最终没能达成合作。
现在回头来看,Fjord反而才是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选择。
▶️:和他合作是什么体验?片场大量长镜头、反复多条拍摄,你适应得快吗?
包老师:能与风格鲜明、创作极致的导演合作,是一场绝佳的体验。我热爱这份职业的原因之一,就是每位导演都拥有独一无二的创作方式。
【剧本围读与初次彩排,是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最治愈、最惊喜的时刻。】
那一刻,你得以走进导演的精神世界,窥见他镜头下的全新宇宙,永远充满新鲜感与期待。
我从不喜欢重复同质化的角色,一成不变的表演只会让人倦怠。
这份创作中的不确定性,让演员的职业生涯永葆活力。它逼迫着我不断突破自我,挖掘自身潜藏的无限可能。尤其和这样极致考究现实细节的导演合作,更需要专业引导。坦白说,我很需要导演的指引,演员对创作者的信任,是合作的核心。
从我看过他早期的作品开始,就注意到他极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
每场戏都会用长镜头一镜到底,有的片段长达二十分钟,群戏场面甚至会有上百名演员同时出镜。看这些镜头的时候,会有种在看纪录片的错觉。演员不像是在表演,而是真正活在故事里。也正因如此,整部片子的氛围才格外真实、代入感极强。
但我以前并不知道,他对最终呈现的画面打磨得有多极致,对每一处细节都无比较真。
举个例子,角落里孩子的坐姿、旗帜飘动的幅度,他都会抠到分毫不差。所有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只为营造毫无破绽的真实画面质感。
亲身见识过这一切之后,我更觉得他是一位底蕴深厚的艺术家,堪比画家。他的电影随便暂停一帧,都像一幅完整的艺术画作。
这绝对不是巧合,他有着极致敏锐的细节洞察力,让影片拥有极高的美学水准。
能做到这一点太难了,也让我格外惊叹。我总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如何,构建出这样一整个完整又独特的故事世界的?
【他还有一个独特的优点:极度擅长捕捉真实人性。开机前,他细致观察每个人的自然状态;开拍后,能精准分辨每一处刻意煽情、虚假浮夸的表演。】
于我而言,这份高标准与严要求是最好的鞭策。日复一日,督促我不断打磨演技,努力匹配他镜头下的严肃与厚重。
美式电影和欧洲电影有很大区别:很多美式电影会刻意引导观众的情绪,直白灌输感受,像是在强行喂饭一样。而欧洲电影只客观呈现故事和现实,所有感悟、情绪、对人物和剧情的理解,全都留给观众自己体会、自行判断。
这种创作方式,更具艺术性与创造力,也是电影本该拥有的力量。现实本就非黑即白,人性复杂多面。每个人都在取舍与抉择中前行,犯错、遗憾、不完美,才是人生常态。
再说回合作本身,一场镜头反复拍摄二三十遍,是巨大的挑战。本片题材压抑沉重,包含大量高浓度情绪戏份。演员需要长时间维持极致的情绪状态,反复演绎数十遍,难度极大。
可能第五条镜头,我的情绪刚好达到完美状态,但其他演员未能同步。全员节奏、情绪、走位,必须做到分毫不差的默契配合。
【片场里看似真实自然的表演,经过剪辑与镜头呈现,很可能会变得刻意违和。】
这种拍摄模式,和舞台剧演出高度相似。日复一日排练,周期性演出,既要稳住节奏与情绪强度,又要在重复的台词与场景中,挖掘全新的情绪层次。
一遍遍沉浸式投入情绪,力求每一次演绎都超越上一遍,拒绝复制套路,不断突破自我,这份创作过程,极致迷人。
▶️为贴合这个角色,你大幅改变了外形。你们是如何敲定造型方案的?外形改造对你来说难度大吗?
包老师:不算困难。此前拍摄Pam&Tommy,我减重九公斤;出演The Apprentice时,又增肥了那么多。
我觉得为角色调整外形,作用特别大,能极大提升人物的真实感。
不光是给观众看的外在形象,对演员自身融入角色也至关重要:你的言行举止、肢体状态、小动作习惯都会随之改变,很多本能反应也会自然而然贴合人物。外在身形气质越贴近角色,就越容易走进他的内心。
我从来不觉得改造外形是件难事,只要角色需要,这就是必经且必要的付出。
如果拍戏永远待在舒适区,一切都按部就班、毫无变数,人就很难进步,久而久之只会原地退步。
就像我之前说的,对我来说,不安、忐忑和未知感,是拍戏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正是这些不确定的挑战,才是创作自由和自我成长的根基。
▶️这段合作,是否让你对罗马尼亚有了全新的认知?朝夕相处多国主创,尤其是大量罗马尼亚工作人员,你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吧?
包老师:几天前和妈妈通电话,她说我的罗马尼亚语流利了很多。
能长时间用罗马尼亚语交流,这段体验特别美好,收获也很多。不过对我来说,我和罗马尼亚之间的联结,还在慢慢加深、不断成长。想要完全读懂它、走近它,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罗马尼亚影视圈还有很多导演和从业者,都是我想要合作的对象。(注: Radu Jude曾在采访中向Cultura la Dubă透露,未来会和塞巴斯合作拍摄电影。)
【罗马尼亚人确实有一种独有的气质风格,很难用语言形容清楚。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夹杂着我儿时熟悉的幽默感,如今慢慢重新回想了起来。】
罗马尼亚人说话开朗外放,肢体动作特别丰富。他们为人热情真诚,但骨子里又格外倔强。和大家相处的这段日子,我笑了很多,很喜欢这种氛围,莫名觉得格外亲切熟悉。举个例子,我和 Alin Panc 拍对手戏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笑。他特别有梗,有时候单单一个眼神,就能把我逗得开怀大笑。还有 Adrian Titieni,我之前看过他演的Graduation,演技十分出彩,是位实力超强的演员。他的气场和专业素养让我特别折服,能和他合作,还有整个罗马尼亚剧组的工作人员共事,我特别感恩。
说实话,刚和他们一起拍戏时我还挺紧张的。我得重新捡回罗马尼亚语,口音也一直改不掉。我很想把话说得地道一点,尽量显得自然,就好比那些离开罗马尼亚没那么久的本地人一样。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罗马尼亚演员,深谙本土文化,说话表达的细微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开始确实让我有点压力。
但也正是这些差异,让我们在片场、在日常相处里产生了很特别的默契。这段经历,过去是、现在也依然是一段无比宝贵的收获。
▶️抛开工作合作不谈,你有没有觉得,人年纪越大,就越想找回自己的根,去了解祖辈的过往经历。这其实是发自内心的需求,想要真正认清自己是谁。快到四十岁的时候,人看待这些事的想法会完全不一样。你有这种感受吗?
包老师:确实和你说的一样。我今年42岁(笑),想法早就变了很多,尤其是在经历过亲人离世之后。
2021年我父亲去世,我的人生彻底被改变。这种事会彻底颠覆你看待生活的方式,让你重新思考自己的出身、过往经历、家族渊源,还有究竟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这又回到我们之前聊过的话题:了解根源、靠近故土远远不够,更要学会理解和包容。哪怕那段过往满是缺憾,也不要彻底割裂和它的联结。
很遗憾,我父亲是在罗马尼亚的一家医院离开人世的。
他晚年常年在外,只是偶尔回乡探亲。那段在故土与病魔苦苦挣扎的日子,我至今难以言说。
那段时间里,我体会到的种种情绪、对当地体制的愤懑,面对病痛的无力,还有医疗体系的僵化、信息不透明、沟通不畅,以及医护人员对患者和家属的冷漠,坦白说,这一切都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我一直试着去理解,要怎么适应这样的运转模式,尤其是关乎生命的医疗体系。
后来读到这本剧本时,我强烈感受到了相似的共鸣。我父亲在罗马尼亚繁琐的医疗体制下离世,无数当地人也有着同样的无奈与心酸。这份感受,和Mungiu执导的Fjord里的矛盾高度契合:距离拆散了家庭,文化观念相互冲突,人们在冰冷、刻板的规则之下,默默守护着仅存的人性与温情。
我在美国长大,那里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我很庆幸当年有机会离开,我的母亲在变革之后拼尽全力,带我远赴他乡,
为我争取到了不一样的人生机会。
但与此同时,我也会为当年的离开心生愧疚。我总会忍不住想,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我这样的机会。
我时常反复设想各种如果: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一直留在老家会怎样;如果一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去,彻底忘掉罗马尼亚语,又会是什么样子。人到了这个年纪,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根本控制不住。
到最后,只能坦然接受现实。这就是我的人生,也是唯一的宿命。但你必须坦然接纳全部的自己:既有幸运,也有愧疚;看清自己前行的方向,也铭记自己最初的来路。
还有热爱的事业。
我一直努力把握住眼前的机遇,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坐在这里聊这些话题。
当你失去至亲,再想到下一代、感慨人生短暂易逝时,格局就不会再局限于自身了。你会开始反思:我还能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手握现在拥有的名气与平台,又该如何好好利用?
这就是我的人生修行。借着拍戏、借着演员这份职业,我想做一些超越自我的事,放下个人私欲,去创造更多价值。
所以我才会参与Alexandra的公益项目Our Big Day Out,也助力了Andreea Borțun的电影Malul Vânăt / A River’s Gaze。罗马尼亚有很多优秀的女性导演,她们都很有想法,渴望表达自我。
她的经历,和我、还有我母亲的过往有几分相似,彼此之间能找到共鸣。
吸引我参与这部作品的不只是这一点,还有它的创作态度:
主创团队花了整整六年深入乡村调研筹备,拍摄更是横跨四季,这在剧情长片里特别少见。
影片超过六成的演员,都是取景地当地的普通素人。制作方给了他们难得的机会,本色演绎自己的日常生活,还是登陆院线的正式长片。就连片中的核心少年主角,也是非专业演员出演。对于一位新人导演来说,这是很大胆的尝试,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冒险。
所以我一直在尽力寻找更多方式去回馈、去付出,但同时我也会守住本心,踏踏实实做自己,绝不刻意伪装、迎合别人。
▶️最后,恭喜你斩获金球奖、提名奥斯卡!你的获奖感言,在罗马尼亚引发了全民共鸣。或许有人会质疑:他早已远走他乡,与故土毫无关联。但对罗马尼亚人而言,每一位走出国门的本土艺人、创作者,绽放于世界舞台,都是独一份的骄傲与慰藉。
包老师:非常感谢!我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说到罗马尼亚,我想说,当年离开家乡的那段日子,我的生活一团混乱。
小孩子总会拼命寻找归属感,总想有个真正的家。辗转多地生活,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再去往别的国家。我之前也说过,小时候,我只想和大家一样、普普通通地生活。但到头来,正是那段岁月造就了现在的我。
如果没有那段动荡的经历,没有在罗马尼亚度过的童年,没有后来移居奥地利、远赴美国的辗转,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我很确定,如果我土生土长在美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就绝不会拥有如今的人生与际遇。】
或许有些人一生安稳顺遂,家庭美满,没经历过什么坎坷,照样能天赋过人、成就斐然,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我合作过的每一位导演、编剧、创作者,几乎都有着特殊的家庭过往与童年经历。正是那些特殊的境遇,让他们开始思考自我,去挖掘自己的潜能。
那些过往的伤痛……
没错。创伤要么将人击垮,要么让人蜕变、获得新生。而人要做的,就是正视完整的自己。接纳所有面,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部分,直面那些不敢深究的问题。看清真实的自我,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然后反问自己:既然如此,接下来我想怎么活、怎么选择?
我知道,或许有人会觉得:“他早就离开了故土,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但说实话,如果当初那一刻(注:金球奖获奖时刻),我没有站出来,没有说出那些心里话……。
就算在台上讲上一小时,我也感谢不完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每个人都会憧憬这样的高光时刻,提前设想: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该说些什么?但真到了那一刻,最想说的永远只有感谢。没有人能独自走到顶峰,是无数段际遇、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再加上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才成就了现在的一切。
▶️你最后说出那句「罗马尼亚,我爱你」,是临场有感而发,还是提前准备好的?为什么想要当众对祖国说出这番告白?
包老师:一半是即兴,一半早有准备。
这句话首先是说给我母亲的,更像是替她说出的心声。她一直反复叮嘱我:「永远别忘了自己的来路。」这句话,承载着当年她独自带我离开家乡的那份坚强,也记录着我们母子二人一路相依相伴、共同走过的岁月。
另一方面,也关乎继父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支持;同样,也关乎我的父亲,以及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想起和他共度的那些时光,他给我讲过无数和罗马尼亚有关的故事,我们一起听罗马尼亚的音乐,我和他说话只用罗马尼亚语交流。这份独有的相处方式,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特别的羁绊,就像一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无形纽带。我也记得他坎坷曲折的一生,还有在他离世后,我从他朋友口中慢慢了解到的、那些关于他的过往。在我看来,如果当时没有说出那些话,反而会显得虚伪,也情理难容。
【我必须讲讲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而我、母亲还有父亲,我们所有人的人生起点,都在罗马尼亚。】
当然,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站在舞台上,回望自己的人生轨迹与来路,感谢所有成就我的人。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句话不算临时起意。说到底,如果没有那段过往与成长经历,我也不会站在今天的位置,而我的一切过往,起点永远是、也只会是罗马尼亚。
那是我在铭记自己的根,坦然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全然接纳完整的过往。
为了我的身份,也为了所有来自我的故土、一路陪伴我、塑造我的人——那片我出生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