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与广陵王比武，诚然无疑问，他的武艺胜过亲王，酣战后宝剑指向她的胸口，广陵王后退两步，败下阵来。

“好剑法。”

她赞叹道。

钟繇收剑负手而立，他一身腥红色礼服，冠冕繁复，神情倨傲。

切磋过后，侍从来为两位贵人更衣梳洗，钟繇展开双臂，忽然远处一阵嘈杂，竟是简雍带人赶来。
他似乎早就得了消息两人在此切磋，脸色不太好，路过钟繇时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广陵王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广陵王笑了笑，说，我与钟侍中都是君子，君子交手，点到即止，不会受伤的。

简雍这才回头瞥了一眼钟繇，目光不善，后者的眼神在他蒙着面纱的脸上转了一圈。

“当年你还姓耿的时候，在学宫可是红人。本以为会有什么好前途，一别数年，如今却连出仕的资格都没有了。真是世事无常。”

简雍一定被许多人说过无数次他的脸了，他冷冷地讥笑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忽然只见广陵王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将他挡在身后了。

“宪和的前途如何，不劳钟侍中操心。时机到后，他想要什么官职，都由我封赏。那时钟侍中要多想想自己。”

这话的直白程度超出大逆不道，简直是明着造反，差不多等于说等我当上皇帝以后有你好看，钟繇讥讽的神情迅速变得冰冷，他握剑的手心一紧，可最终也没有出鞘。

“呵呵，女世子真是与常人不同。”

“是吗？”

“女世子唯对有瑕疵之物情有独钟。你的王位不符合礼法，你的人也是毁了容的，是否女世子就不配真正完美的东西？”

简雍握着她的手在发抖了，广陵王摇摇头，回道：
“表面上的瑕疵不足为惧，比起礼法与外表，本王只在意道义与品德上的无愧。我的身份没有不符合礼法的地方，宪和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但在我心中，他是完美无缺的。”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平却极其认真，简雍比她更高，却被她挡在身后，他的眼圈好像红了，钟繇被这场景狠狠刺了一下。

他有一瞬间如鲠在喉，心里极不舒服，恨不得一剑腰斩了那碍眼的简宪和。下一刻又开口：

“你的意思是，简雍的道德是完美的了？”

广陵王：
“世间没有道德上无瑕疵之人。问心无愧不代表完美，正所谓忠孝难两全，钟侍中难道就没有瑕疵吗？在学宫读书时，你曾给学生们卖过考题，钟侍中认为，这是否是瑕疵？而你曾这样做过，又是否意味着钟侍中是道德败坏的人？”

骤然被人揭老底，钟繇面色阴沉，学宫的青年时期是他一生中最狼狈无助的回忆，诚然英杰不问出处，但谁又愿意被提起不光彩的过去？

“竖子安敢——”

“——可年少时困顿贫寒、为生存与前途奋进，又有什么可耻的呢？君子有君子的道义与准则，可君子也是人，人往高处走，我不认为出身决定一个人的未来，也不觉得你的过去代表着耻辱。人是美玉，瑕疵就不掩盖光华，瑕疵人人都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若侍中心中不快，本王愿再陪侍中练剑，不必将偏见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让宪和受委屈。”

钟繇简直气得脸都青了。
他皮肤很白，所以脸色一旦不好看就非常明显，他胸口起伏，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大逆不道的女世子挡在毁了仕途毁了容的简雍身前，像个护崽的母鸡，可崽的个子比母鸡还高出许多。

…不知廉耻！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不知廉耻的简雍，竟厚颜至此，让自己的主君挡在前面，真是碍眼，真是该死！

“广陵王。”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广陵王面容平静地望着他，简雍在她身后垂着头，忽然扯住她的手腕，轻声说，没事的，我不委屈。

哐当一声巨响，钟繇拂袖而去，宽广的衣袖带倒冉冉升烟的香炉，声音大得震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