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那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充满阳光和树荫的大学校园里。那时母亲调到大学任教不久,还没攒够分数分房,我们就住在学校的行政大楼里。那是一个山脚下的回字形建筑,结构类似福建永定土楼,不过是方形。顶部是蓝绿相间的琉璃瓦屋顶和飞檐,四周拥簇掩映在磅礴巨大的梧桐树丛林中。侧门有一片空地,有四个篮球场大,也被围在无处不在的巨大梧桐树中,这些梧桐树像《进击的巨人》里的城墙一样高大,遮天盖日。空地外侧是一个陡坡,陡坡下是个垃圾堆,垃圾总是满溢而出,陡坡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红白相间的东西,那是大学生抛弃的卫生纸卫生巾。陡坡上有两个水泥乒乓球桌,就像是为了考验球技一样刻意建在那里,每次捡球都要爬上爬下,运气不好就再也找不回来,为了避免损失,每一个打球的人抽球扣杀都小心翼翼地挥向另一边。
我们就住在这个回字建筑靠里的两间办公室中,这两间办公室方方正正,中间有门相通。走廊对门是一个会议室,被大学生用作俱乐部,里面常有人开会,打乒乓球,跳舞,开联欢会。很多个夜晚我听着舞会的音乐做作业,看书,做手工制作,或者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发呆。窗外是回字的口,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正方形荒地,对角线是一条偷近道的人踩出的小路。家里老猫分娩时压死了两只小猫,我就把它们埋在这片荒地里,堆了两个小土包,插了两根树枝。剩下的小猫被父母全部送人后,老猫哀嚎一夜从此失踪。
三个月的暑假很难打发,最开始母亲安排我去学画画。我骑着自行车跨过半个校区,在大门右转后沿着大马路继续骑行一段,进入一个居民小区,教画画的老师就住在里面。那天画的是素描,一个女人的侧脸特写,我画得不错,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但我觉得实在乏味,去过一次就再也不肯去了。很多年后有次刷微博,我看见刘亦菲和她父亲的照片,我觉得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我法语老师吗?我就跑去问母亲,你知道我法语老师是刘亦菲父亲吗?母亲用眼角瞥了我一眼,知道。我埋怨她,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母亲说,人家是明星,和你有什么关系。然后她又说,记得小时候让你去学画画吗?你去了一次就不肯去了。教画画的老师是刘亦菲妈妈的同事,刘亦菲经常过去玩。
虽然错过了刘亦菲,但我却度过了一个奇特的暑假。放弃画画后,我除了傍晚凉快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出去玩耍,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宅家里生产各种手工制作,圣斗士和大白鲸的各种人物、飞机坦克航空母舰、还有飞到半空炸掉的火箭残骸,摆满了一整桌。母亲觉得我沉迷手工不是个事,就从图书馆给我借了几本武侠小说。我第一次打开那种泛黄的书页闻到了一股香味,虽然后来我看过很多破书旧书,但武侠小说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它在我的嗅觉中固定下来,与书中的文字、插画构成了一个现实之外的超现实世界。
很快我沉迷了。把图书馆的武侠小说看完后,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空虚,我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最后在校区找到了一家出租武侠小说的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个大学生,我告诉他书店摆出的书我都看过,他就把我领到书店后面,那里堆着一捆捆的书,有金庸也有全庸,还有些色情擦边情节奇谲的武侠。那个书店后面堆放书籍的场景,慢慢也融入到了那个超现实世界。那时的大学生很金贵,除了有关系走后门的一般都是成绩最好的人。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奇特,记忆中似乎长得都一样,带着抑郁恣睢的痞气,抽烟打架乱搞做小生意,是群极不安分但又很茫然的人。
但这些不重要,在那个暑假,武侠是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的超现实世界,其它的一切都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有次我看到《倚天屠龙记》张无忌遇见朱九真的章节时,觉得张无忌真是个可怜人,屡屡被骗不长记性,没父母疼爱孤苦伶仃身患绝症随时会死,天天被人追杀算计还总想着帮别人总换来恩将仇报,好不容易喜欢一个女人又被骗得快丢了性命,太可怜了。张无忌这样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为此我跑到空旷的露天电影院,在后面没人的树林里大哭了一场。
后来时光流动,我在现实世界常遇殷离、朱九真、周芷若、纪晓芙、欧阳牧之、胡青羊、灭绝师太,而赵敏、小昭、张翠山、殷素素却极少出现。我和网友常常谈论这些故事和人,一直谈到被微博禁言。慢慢地,我不再谈论张无忌,对他身上的沉重、守旧、责任、寡断也不再亲近,他变成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人。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