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流星雨wann
26-04-25 06:51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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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古城的暮色中……》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古城的暮色,与别处不同的。它不是从天边渐渐合拢过来,而是从城墙的砖缝里,从街巷的青石板下,一丝丝地沁出来的。待到眸子觉察时,那灰蒙蒙的、带着古老尘埃气息的暮色,已将整座古城温柔地包裹起来,像一卷被岁月熏黄的宣纸,徐徐展开。

我站在这里,站在平遥古城不知名的一隅,脚下是微微隆起的、被无数足迹打磨得光滑的街石。白日里喧嚣的市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一些隐隐的、清凉的痕迹。那沿街高悬的大红灯笼,就在这一刻,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次第点亮。

我想起一句旧词来:“夜深灯笼店,人寂月明时。”这光景虽非深夜,那“灯笼店”的意境却正合适宜。那柔和的光,红得并不刺眼,像是被陈年的米酒浸透了,透着一种酽酽的、暖人心脾的醇厚。光线晕在古旧的木格窗棂上,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也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摇曳的光影。我总觉得,这光,不该叫做“光”的,它更像是这古城呼出的一口热气,带着人间的烟火,却又隔着一层梦幻的薄纱。人从灯下走过,影子便被拉得悠长,仿佛一同被印在这千年的画卷里,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城墙的雉堞,在最后一点霞光的衬托下,勾出黝黑的、坚毅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城里甜甜的梦。这城墙,老了!可那砖石间的苔藓,那剥落的墙皮,不正是时间的文字吗?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粗糙的坚实。这感觉,一下子便将我和那些遥远的、金戈铁马的岁月勾连在一起。那时的暮色,想必也如同此刻一样,笼罩着四野,只是城楼上或许还飘扬着旌旗,城门洞里回响着马蹄声。那些戍守的兵士,那些往来的客商,他们的目光,是否也曾无数次地拂过我手心下这同一块城砖?

天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了。那青蓝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绸布,缓缓地、无可挽回地被什么力量拉上了。街上的灯,更显得明亮起来。那光与影的交织,真像徽宗笔下的翎毛,明暗之间,界限分明,却又过渡得那么自然,那般柔和,没有一点点烟火气。此刻的古城,美得像一个陈年的旧梦,让人沉醉,又让人惶恐,怕一出声,这梦就碎了。

热闹,属于市楼。远远望去,那高高耸起的楼阁,层层叠叠的飞檐,都被灯光描上了金边,在黑丝绒般的夜空里,显得格外辉煌,像一座天上宫阙。然而那热闹是它们的,是属于那些簇拥着、拍照的游人的。我却只爱这寂静的一隅,爱这长街的幽深,爱这灯笼下清冷的孤影。我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叩,叩,叩,像是敲在时间的弦上,每一声,都带着回响。

这寂静里,不由得让我去思考些什么。或许是那些商号的兴衰,那些晋商的传奇,那些深宅大院里“汇通天下”的雄心,与“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寂寥。那些人呢?那些曾经在这石板路上留下足迹,在市楼里达成交易,在票号的算盘上拨弄过万千银两的人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这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应该都记得他们的故事!如今,却只剩下这灯火,依旧这般亮着,亮给一些不相干的后来人看。

使我感到一种无端的、轻微的怅惘了。然而,这怅惘也是很美的,它像一层薄薄的雾,给眼前的景致添上了一层诗意的朦胧。我想说韦庄的词:“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虽是江南的景象,与这黄土高原上的古城并不相干,可那分温润的、令人低徊的思绪,却是相通的。只是,他那是明丽的春水,我这儿,却是沉静的、被灯火与暮色一同酿造的春夜。春光老去,人间晚晴,大概,就是这种心境。

来了点风,轻轻的,凉凉的,吹动了檐下的灯笼,那光便也跟着微微地晃动,在墙壁上,在地面上,绘出流转的光斑。风声里,我的耳边是乎隐约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梆子响,是更夫那悠长的、报着“平安无事”的吆喝,飘飘忽忽的,好像,从几百年的时空穿透过来的回音。空气中,混杂着老槐树花叶的清香,和那木质建筑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特有的松脂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这是古城的呼吸,带着几百年不变的味道。

我就这样站着,站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自己像是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古城的暮色里。白日里那些纷繁的思绪,那些得失的计较,在这无边的、沉沉的暮色与暖暖的灯火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我,不过是这逆旅中一个偶然驻足的行人,偷得这片刻的宁静与安逸,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夜色,终于完完全全地笼罩了一切。天上的星子,不知何时,疏疏地点缀了几颗,清冷地亮着,与地上温暖的灯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再看一眼那长街,灯火依旧,只是越来越阑珊了,像一串串红色的省略号,引着人的思绪,走向那不可知的、深邃的夜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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