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西东 26-04-25 07:45
微博认证:作家、影视编剧,著有《情人俑》等作品。

港乐:借来的黄金时代,终究会散场

一说起八九十年代的香港乐坛,大伙总爱用“黄金时代”“神仙打架”来形容,说得好像那地方遍地是天才,随便一抓就是能写能唱的狠角色。
其实没那么玄乎。

剥开那些怀旧滤镜,一个很扫兴、但很真实的事实摆在那:当年香港乐坛能那么风光,半壁江山的旋律,都是从日本搬来的。
最顶用的两个人,一个中岛美雪,一个玉置浩二。

中岛美雪是典型的“只闻其曲,不知其人”。
她像一个常年不露面的顶级供货商,《漫步人生路》《容易受伤的女人》《人间》,随便一首,都是压箱底的代表作。她把东亚人骨子里的拧巴、深情、放不下写得透透的,香港填词人拿来一上手,立刻就有了市井爱恨、人间悲欢。
别人写歌是养活自己,中岛美雪写歌,是养活了一整个时代的粤语金曲。

玉置浩二则是另一种味道。
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就是中年男人的温柔、疲惫、一点不甘,混着淡淡的烟酒气。张学友、谭咏麟、黎明、李克勤,不少成名曲、KTV镇场之作,原曲都是他的。旋律舒展、情绪克制,不喊不叫,却一下扎心。
玉置浩二出骨架,香港词人填血肉,一首爆款就这么流水线般诞生了。

说难听点,那时候的香港乐坛,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抄作业。
不是歌手不行,唱功、台风、演绎,全是顶流;也不是词人不行,黄伟文、林夕他们,能把日文里晦涩的情绪,改成直击人心的粤语情话。
但旋律是根。
根,一大半是日本送来的。

那时候没人讲什么原创精神,也没人在乎文化自信。好听就行,火就行。唱片公司老板坐在办公室,翻着日本榜单,听一首不错,买版权,填新词,发片,爆红。简单、粗暴、高效。
听众也不较真,只记得谁唱得深情、谁唱得空灵,很少有人去追究,这曲子最早是谁写的。
这算不上什么黑幕,就是一个时代的生存智慧:能把别人的好东西,改成自己的经典,也算一种本事。

除了这两位,被香港乐坛疯狂翻唱的名字还有一长串。
近藤真彦,一首曲子养活好几个版本,《千千阙歌》《夕阳之歌》全出自他;谷村新司的《星》,被翻唱成江湖气魄;山口百惠、恰克与飞鸟、德永英明、小田和正……这些人串起来,就是半部粤语流行乐史。

只是,甜头有多大,后遗症就有多狠。

翻唱太好赚,原创就没人愿意等。
培养一个作曲人,费钱、费时、还不一定火;买一首日本现成旋律,稳赚不赔。久而久之,香港乐坛出现一个诡异的局面:填词封神,作曲瘫痪。顾嘉辉、黄霑、许冠杰那一代之后,原创音乐几乎没有和翻唱拉开距离,唱片公司同等对待原创翻唱的情况下,最优质的作曲人走向电影配乐,歌坛对原创性的坚持几乎接近为零,原创曲风无限参照于外来风格,形成另一种拿来主义,完善的规模化本土性原创土壤从此成为泡影。
整个乐坛,慢慢养成了软骨病。

歌手也慢慢变成了纯粹的演绎工具。
四大天王也好,天后也罢,大多唱功顶级、创作几乎为零。公司给什么歌,就唱什么歌,不用写,不用想,负责红就行。
这种模式能造出巨星,造不出能自己扛旗的创作歌手。一旦日本那边的“货源”跟不上,或者审美变了,香港乐坛立刻就无米下锅。

曲风也被锁死在东洋抒情里。
苦情、都市、爱恨别离,翻来覆去就这一套。摇滚、R&B、嘻哈、民谣,在港乐里始终是边缘。不是不想玩,是自己写不出来,日本那边又不按这个路子供货。
年轻人听腻了,自然会跑。

更致命的是,整个产业都被架在了“代工模式”上。
香港乐坛更像是日本音乐的海外分厂,命脉握在别人手里。人家不给版权,你就没歌;人家涨价,你就难受;人家曲风一转,你就得跟着掉头。
看似繁华,其实无根。

等到千禧年一过,台湾乐坛直接把香港乐坛按在了地上。
不是输在唱功,不是输在颜值,是输在了根上。

台湾乐坛从民歌时代开始,走的就是“自己写自己唱”的路。罗大佑、李宗盛、张雨生,再到后来的周杰伦、王力宏、五月天、林俊杰,全是创作挂。人家有完整的创作生态,有源源不断的新人,有自己的审美和风格。
台湾乐坛是自己种的树,香港乐坛是移栽的景。

市场更是降维打击。
粤语再好听,也只是方言,天花板一眼望到头。台湾歌一出,普通话横扫整个华语市场,内地、东南亚通吃。当内地市场爆发,周杰伦们在内地遍地开花,香港歌手还困在粤语歌里怀旧。

一个在不断创新,中国风、R&B、摇滚、嘻哈,样样玩得溜;
一个在不停吃老本,翻来覆去还是那几首经典,曲风几十年不变。

一个靠原创立本,版权在手,越走越宽;
一个靠翻唱起家,红利吃完,迅速萎缩。

结局早就写好了。

我们总怀念香港乐坛的黄金时代,可那辉煌,很大一部分是借来的。
借来的旋律,借来的时代,借来的掌声。
借来的东西再光鲜,终究有还回去的一天。

现在再听那些老歌,依旧好听,依旧动人,依旧能勾起一整代人的回忆。
只是心里清楚:
那个时代之所以会落幕,不是因为歌手老了,不是因为听众变心了,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自己种下一片森林,只想着在别人的树上摘果子。
果子吃完,树还在别人院子里,自己手里,什么都没留下。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