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计篇》
写了好几篇论语了,换个口味,写篇孙子兵法吧。
【孙子原文】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吴真译释】这是这本书的第一句话,所谓开宗名义,所以这句话一定要认真深入的理解。就这一句话,已经凸显了整本书的格局观、中国的战争观,与西方的巨大差别。西方近代也有本流传很广的书,《战争论》,克劳塞维茨写的。《高山下的花环》那部电影里,军长的儿子牺牲时带的书就是这本,有意思吧。为什么带这本书呢?因为教员很早以前就讲过这本书,还印发给很多指战员,并组织大家讨论。这一点多说几句,很多人可能想象、以为从井岗山到延安,就是这么喊喊口号、打打冲锋就赢了。不是的,战争是一个系统工程,我们不仅仅重视思想政治工作,对军事理论、实战技法都很重视。我们每打一仗都总结,总结过了之后都会写成教材,并在各个层次学习。直到今天,全体指战员都要练习射击、投弹、刺杀、土木、爆破、负重5公里。跟日本鬼子打的时候就更是,每次打完,只要有条件,都会去日本的阵地看他们的工事怎么修的、炮兵一般放在步兵线的什么地方等等,然后再复盘,从战术战斗到战役层面,再到战争层面,不停的学习和总结。教员对战争论的评论是非常辩证的,一方面指出其思想和实操上的领先性,一方面又批评了它的局限性。还说了一句“这个人我看来当个参谋是很合格的,带兵打仗不行”。
《战争论》中也提出并论述了战争获胜的要素、以杀伤有生力量为主等很经典的观点,但它主要讲述的是怎么打赢,而孙子兵法的格局在一开始、在几千年前就超越了他。战争的确是政治的延续,但战争既不是必选项,也不是最优选项。这就相当于两家大厂互联网公司正拼个你死我活,肯定是要干了,正在积极准备,到底是打价格战,还是互派间谍和相互挖人,往上找领导、同时拉其它企业站队啥的,这就是战争论的格局。但孙子兵法跳出来了,跳到高维了,首先得想好“这仗是不是必须要打”。可不可以不打就赢。
中华文明一直有一个说法,国之最大事,在祀与戎,就是祭祀和打仗。我这些天写了好些篇论语啊、神啊,是说“祀”。这一篇说“戎”。这两项是国之根本。其它的事出了问题,还来得及补救。这方面搞错了,就完了。
既然这么重要,因此轻易不能用。这部兵书,就很神奇,后面所有关于细节的论述、战术的推演、战略的把握,都很精妙。但他从头到尾,却始终强调,最好不打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仗。有种绝顶武林高手的感觉,反复强调,千万别过来啊,千万别跟我打架啊,因为我一出手,你就死了。当然这个例子不恰当,孙子的意思是,战争是偶然性极强的东西,庙算再好,也有可能出意外,算无遗策是不可能做到的。风险太大,一不留神就满盘皆输。他一直强调的是把自己搞得很强大,让别人怕你。不战而屈人之兵,吓都把对手吓死,就不用打了。
总之,中国哲学、精神和意蕴太强大,一本兵书,上来第一句话就告诉你,不能打仗。不要把战争作为唯一的选项、最好的选项。
【孙子原文】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吴真译释】第一段阐述战争观,第二段进入战争准备。如果不得不打,或者说“怎么权衡能不能打”,要从五个方面考虑七个问题。这就又是格局很大的表现了。你看他这五个方面,都是高于战争本身这个维度的——道天地将法。说句讽刺美国的话,川普决定打不打伊朗,这五项,他一项都没想过。他想的是最浅层的,我们能派出多少飞机和军舰,我女婿能赚多少钱。
道,我在讲道德经、论语时都讲了道的意思。这里,并不完全是天道、地道那么宏大的趋势。而是说人道。上下是否同欲。基本是讲团结。今天网络舆情增加了这种复杂性。你在微博上看,那个个都喊打。真打了,是不是真支持?如果支持会怎么支持、如果反对会怎么捣乱?这种不论战、先论道的观念,是把整个国家、国民作为战争的整体资源。这是上升到理论的。真的可以温故而知新的。你没有这种理论体系,就会出现虽然偶然蒙对了、打赢了,但一定会输。而有这种体系的民族,就算一时输了,也一定会赢。
孙子兵法在几千年前,就认识到打仗不是军队的事。将军什么的,在战争准备时只排第四,第一是道,是上下同心,这一点超越时代太远。所以这也是只有中华民族才接住了历史和辩证唯物主义这么大的杀器的原因,我们太早熟,其它的民族没经过我们这些路径,接不住。这就又要说到教员了。《论持久战》,现在来看就跟穿越者写的一样。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从今天穿越回去的?不是。是“温故而知新”温出来的。是从历史中汲取营养提炼出来的。在那个“恐日症”很重的时候,他就分析日本必败。而且不是打嘴仗,讲空话,是有理有据。主要的一点,就是他指出日本不可能团结。内部各派系的矛盾、和其它帝国主义国家的矛盾会很大。当然,他还在历史的基础上提出了更新的理论,比如阶级分析法。果然,日本的败,就是历史必然。其内部海军派和陆军派、西进派和南下派、深耕满洲还是拿下中国派一直是矛盾重重。而我们这边,通过统一战线,把能团结的都团结起来了。
第二个方面是天。天时、地利的天。人定胜天这个话,是要辩证看待的。以今天的人力,天的限制性还是最强的。就现在最强的我军和美军,台风来了军舰就要避开、雨大了飞机都不能起飞,当然,这书后面在讲战术时也讲了出其不意,比如天冷了,你冷敌人也冷,可以出击。但这个冷也得有度,印度边界那,零下四十度大雪封山,你说咋打。
地,是地利的地。远近、险易、广狭,还有叫死生。死生有点八卦的味道了,死地和生地。远近不一样,运输难度都不一样。险易不一样,攻防难度就不一样。广狭决定了兵力和火力密度。人类突破地利的速度在提高,但仍然是有非常大局限的。美军出动那么多兵力,在伊朗救一个人,就是地利受限太大。
将,提出了五个考察维度,智信仁勇严。我们现在还加了几个维度,比如廉。
法,是制度体系。比如军队的编制组织直接决定他的战斗力。同样500人,你把它编成50个10人小组和编成10个50人的大队,在指挥链反应、速度、战场控制力等等方面是完全不同的。怎么编组,平时怎么训练,战时怎么运用。孙子兵法不仅说,还实操。他让吴王把宫女教给他训练一个月,编队、换位、攻防都象模象样的了。现代的组织体系就更细。一个步兵班到底是9个人还是11个人好呢?一个十人小队的武器配备都很讲究。为其赋能的整体体系也非常强大。这都不是兵器能解决的事,兵器只是这些设计的落实而已。
孙子兵法只是个引子,后面至少有十几本细则,那些真的是保密件了,像禁弩不禁弓一样,弩这玩意就是军队专用了。孙子兵法可以大家都看看,但细则就是只有相关人士才能看的了。细则中包括传令怎么传、旗语怎么用、吃饭怎么解决、厕所怎么解决。所以农民起义能搞成,一定有军队里的人加入,否则,10人打10人,靠力量。100人打100人,靠队型。1万人,算了吧,1万人怎么行军和吃饭你都不会,打个屁。
这五个方面都考虑完了,知道了,才有“可能”胜。不知道,就一定输。为了深化对这五个方面的思考,他又提了七个问题,答出来了,就可以决定打还是不打了。算出谁会赢谁会输了。
【孙子原文】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吴真译释】第三段,对于主语和宾语一直有些争论。不过我觉得都可以。甚至可以合并在一起。因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你是一个拥有建议权、执行权的人,那你既要对上管理、也要对下管理。不管是说服君主听你的计策、还是命令下级服从你的决策,都是必须的人际管理。而管人才能管事、管事才能成势、成势才能打赢。
从向上管理的角度来说,孔子也说过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引申到今天,就是得注意留痕。你的建议被采纳了你才能放手干,否则就不要掺和。不然,输了到底算谁的责任?
整部孙子兵法有不少内容是讲权谋的。这才是高维的思维。如果只是就战争谈战争、就战斗谈战斗,那实际上是悬浮型思考。就算你是国君本人,也要协调各方关系,不是定好了计谋、准备好了部队就能打赢的。后勤和前线有矛盾怎么办?主攻和侧应没跟上怎么办?这些,都是重要的体系支撑,孙子将其称为“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外部的体系支撑不行,就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川普在伊朗打的一身劲,国会不批钱了。要知道,平时是一份工资、打仗是另一份补贴。你一周不发,官兵们就知道打白条了,那还拼什么命,当然厕所就会堵、消防问题也层出不穷了。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要按照有利于自己战略的方向去掌握主动权。不是被动应对,而是主动把握。就像伊朗一样,敌人都突袭了才想着怎么防,敌人炸了自己再想着炸敌人哪里。这不行。要想好自己的战略目标、团结好全国力量之后,主动的去打别人之所必救、炸别人最紧要的地方,迟滞、打乱甚至击溃对方的集结、准备和战斗。这个权和势,还有舆论战(战国时就有舆论战的)、外交战等方面的意思。凡是打仗,都是总体战。
【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吴真译释】这一篇到这就准备进行总结了。和开篇的“兵者,国之大事”相呼应,他在总结时又提出“兵者,诡道也”。这很有意思吧。先说了是最大的事,然后又说不能说实话、要讲假话、要对所有人保密。矛盾么?不矛盾。教员也讲过“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这还说明一个很大的道理,说出来广大键政爱好者可能不爱听:类似于大棋论。越是大事,越不能让“民”知道。战争这种事,是最大的事,难道要搞选举和投票么?难道要全民征集意见么?难道每一步都要公示么?怎么可能。诡道,是无差别的,对不同群体可能版本都不一样。战争是不讲民主的,在酝酿时、在讨论时,可以各方都讲,但一旦集中了,准备了、实施了,就是另一套方法论了。事以密成、战以泄败。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这一段辞藻很华丽,有点炫技了。而且后面还会有几篇讲到如何具体运用、如何判断敌方的动态。这里用磅礴的排比提出来的原则,并不是直接进入战术指导,而是对“诡道”的一个形象描述。注意,他并没有讲“交战”中的原则,他其实还是在讲战前的准备。不仅仅是有导弹要装着没有的样子、前线部署都完成了要装作还没出发的样子、明明已经还没到达的力量要显得已经在前线了。这都是交战准备,他说的,是总体战、国家战略层面的准备。比如利而诱之,你们再翻看我前几天写的台湾对我们的贸易顺差。乱而取之,可以想想东南亚几国的前几年和现状。实而备之,想想这几年我们和欧盟与美国的经济战。最后的“亲而离之”,说的是通过各种假新闻来离间和扰乱敌方的团结。这都是战略层面的“诡道”。这些原则性的东西,再配合上一些细则,如果你能经过刻苦训练之后真的掌握,排除各种情绪化的干扰坚持使用,是真的非常犀利的。
【孙子兵法】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吴真译释】但就算这样,他最后一句结尾仍然在说,哪怕进行了所有的准备、测算、预演,也不能保证“定胜”,只能说“胜算比较大”。一方算了、一方没算,那算的一方胜算大。没算的那一方,输的可能性太大了。这其实是反证开篇那句,打仗这个事,太难了,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将打仗作为首选项。因为那种习惯养成后,哪有那么多资源和精力能算得过来,就成了一种打的本能了。要当作最大的事、最后的选项、最慎重的决策。要打,就一定要赢。佯败也是为了最后赢。要打,就全面准备,不能就战争准备战争。要打,就是总体战,从经济、外交、舆论,全体系要素全部压上。可能表现出来的,是那几场战斗,但那几场战斗后面,是整个国力的调度、整个国家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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