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上体重秤,41公斤,比去年重了十斤。挺好,我想。
我对食物的恐惧自中学始。就读于全市升学率最高的初中,这所学校有独特的规定:午餐装在油腻的红色塑料盒里,码在箱中,由工人在上午第四节课搬到班级门口,同学们按组轮番放饭、打汤,并在规定时间内收集全班的空饭盒送回食堂。吃的慢的人会拖累班级进度。饭菜必须吃完,有专门的同学负责检查,不能挑食,不能剩饭。彼时班里的同学们面对午饭绞尽脑汁各显神通:悄悄包进草稿纸扔进垃圾桶、用黑色塑料袋装好,课间丢到垃圾处理处、含在嘴里去厕所吐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饭菜还有实体载体,就总能被老师们抓住,因此,吐在厕所里冲掉成为我最常用的手段。那时的第四节课下课铃对我来说是地狱钟声奏响,每一顿午饭都是一次酷刑,吃完后在中午规定的数学题时间里,胃酸从食管返上,嘴唇鼻腔喉头都是油和塑料味。很多同学能按时吃完饭,身体不会产生不适,所以我猜,是我的问题。我走路同手同脚,排球颠球砸在脸上,篮球运球到一半球从手里飞走,八百米跑全班倒二,搬椅子会摔,搬桌子会摔,轮到我搬运饭盒那天,我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饭菜油腥撒了一地。这些事说明我天生就比别人弱,我的问题,全都是我的问题。我开始一见到午饭就恶心,“不吃饭”成为了一种隐约的向往。
高中,食堂实行刷卡制。我家拮据,当时和父亲关系尴尬,我就尽量不花饭卡里的钱,每天只吃一餐,只吃最便宜的六元炒饭或四元罐装八宝粥,如果能忍住就不吃。吃是享受,是花钱的,我是劣等生,什么都做不好,不吃是本分。食物是痛苦。
初中到高中的六年,我的体重几乎没有超过八十斤的时候。十几岁的我头发蓬乱脸色蜡黄,书包乱七八糟,上课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冻结在座位上,无法跟随老师的步调,严重时甚至需要同桌来翻页。我能很好完成练字任务,写方正有笔锋的字,但一写作业,我的字、我的手、我的脑就分开了,只会写出狗刨一样的符号,老师们认为是态度问题,于是经常撕我的作业打回重写,经常将我的作业投影给全班“欣赏”。我的所有体育项目都没法满分,在我们学校,中考体育满分率是97%,于是我的体育每晚都要加练,但我八百米还是跑不进四分钟。这样的我一无所有,只有一点会被大家注意到:瘦。
同学们都很好,特别好。她们圈住我的手臂,说,小蓝,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们掏出那些我没见过的精致零食,雪花酥,松饼,大福,巧克力熔岩蛋糕,往我嘴里塞。好幸福,奶油是爱,热可可是支持,咖啡是肯定,糯米糍是包容。后来带我走上绘画道路的同学,注意到我每天没有早饭吃空腹跑操,开始每天给我带几个红豆面包,圣诞节那天,她给我寄了一整箱的面包。岩烧味的,很甜,很顶饿,很幸福。食物是幸福。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的思维慢慢产生了扭曲。我必须瘦,因为瘦才会被关爱,才能显得我感受到的痛苦并非无病呻吟,如果我体重正常,我在运动生活上遇到的困难就会失去说服力。我很糟糕,我不配正常吃饭,吃饭是浪费钱。我妈妈在十六岁时体重只有71斤,我已经比我妈妈重,说明我还是太幸福了,我不应该这么幸福,只有痛苦才能换来幸福。
高三父亲去世、母亲入院后,我开始兼职自力更生。终于能用自己的钱买自己想吃的了,我非常激动,暴饮暴食了一阵,随即,焦虑和恐慌就漫上来:你每天花这么多钱吃饭,上学的生活费要靠自己挣的,你是在浪费钱;你没考上理想院校,选了不喜欢的专业,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有资格吃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段时间我经常捡画室同事的剩菜吃,你不吃青椒吗,给我吃吧,我喜欢吃,你不吃彩椒吗,给我吃吧,我喜欢吃,火鸡面太辣了吗,我不怕辣,我喜欢吃。深夜,躺在宿舍窄窄的小床上,一种饥饿感从白墙与床板间挤压过来,它上升,上升,刺破胃,捅进喉管,戳进唾液腺,覆盖住大脑。饿 饿 饿!!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在网上发一些自己的作品,意外认识了一些很优秀的创作者。刚来北京上学,我还很拮据,一天花不超过15元,一起搞同人的老师们主动邀请我出来面基,请我吃饭,川菜,鲜香麻辣,很好吃。因为同人而结缘的朋友,每次出门都坚持请我吃饭,声称是对我的作品的支持。我第一次吃到了汉堡王、达美乐、萨莉亚。食物是幸福。一起进食是幸福。直到现在,我想表达“我很爱你,很重视你”的方式,也是“我请你吃个饭吧”。
只是,堤坝终有被冲垮的一天。大二,我的精神问题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我太焦虑了,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有一个患病的母亲,我必须拼命努力,拼命创作,但对我的创作感兴趣的人太少了。我想一定是我不够好,我画的太差,写的太差。我去精神科确诊了抑郁焦虑,开始服药。也许是我体重太轻 ,医生给我开的药让我一天昏睡十六个小时,醒来已经是黄昏,宿舍空无一人,我点了个外卖,上网查医生开的那个药,很多人在说“吃了之后一年胖了四十斤”“激素胖减不下来”。
我把外卖全部吐掉了。
我不吃药了。我不吃饭了。我好饿,饿从每个骨髓里散发出来。饿得受不了了,我在食堂买了两份饭,吃完全部吐掉。我不是觉得胖会变丑,我不在乎脸,我在乎的是,如果我的体重正常,如果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那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的痛苦都是装的?我好饿啊,饿代表着我不是在假装自己生病而是真的生病了,对吧?对吧?只要我还是比别人轻,我就是特别的,我是有意义的存在,对吧?对吧?
小红书有时会推流一些进食障碍博主。“电子宠物”“已经养死一个了”“口臭妹”“呕吐妹”。不,进食障碍的成因很复杂,不只是容貌焦虑,她们不只是因为想变美才不吃饭的。在长期的失权失控里,体重也许是他们动荡的生活中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让体重下降确实给人一种很恐怖的成就感。你看,我很努力了啊!我很能忍受苦难啊!我很自律啊!……………
我的体重掉下四十公斤。79斤,78斤,77斤,76斤。不够,还不够,我妈妈在十六岁的时候只有71斤。暴食,催吐,节食,液断。你的手指肉乎乎的,没遗传到你妈妈纤细的手指,太可惜了,弹钢琴不好看。你好圆啊,脸颊肉圆鼓鼓的。你小腿捏起来很有肉啊。肉,肉,肉,这些词语在我的大脑里盘旋。我吃任何东西都会先计算卡路里,一天只吃一餐,超过五百大卡就要吐掉。我不再吃药了,我在正常工作,正常学习,我给自己安排了满满当当的工作排表,接了很多工作邀约,我相信自己能完成。一切都很好,很完美,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身体受损迅速地反映在精神上,我的抑郁恐怕是误诊,实际上是双相。我狂躁地安排了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排班,在尽量少吃的情况下旅游每天走三万步。然后焦虑反攻,每花一笔钱、每花一些工作时间都让我感到焦虑无比,躯体化严重到整个背部是麻的,心率过速,四肢无法动弹,我的大脑在叫嚣“快点动啊!快点动啊!”我的身体却被困在黑暗的床帘里,我是我自己的牢笼。
我的自信被摧垮了,我觉得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错的。我的作品很烂,我的学业很烂,我没法上课,挂了很多科,我写不出好东西,写什么、画什么都想吐,一动笔脑子里就充满责骂我的声音和文字。我觉得我是装的,我根本没有病,互联网上那么多精神疾病天才,他们才是真正的病人,我只是平庸之辈拿病做借口,我根本没病,吃药是自己骗自己,我只是很烂。我对信息的判断力下降了,老师同学无恶意地提出意见都会让我崩溃,编辑给我正常改稿,我必须钻到桌子底下缩成一团才能回答她的问题,网友说我写的文章难看,我过呼吸惊恐发作割手被送去医院缝针。那个月我前后缝了八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糟糕了,我要讨好身边的每个人,等他们发现真实的我,他们都会觉得我很烦,离我而去。我不能让任何人失望。我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一位网友邀请我见面,地址我来定,我说,我们去定个二人私人影院包间吧,我想舒舒服服躺着看电影、聊天。初中时朋友提过但未能成行,我真的很想体验一下私人影院。躺着看电影真的很舒服,网友摸着我的伤疤告诉我“你很棒,很漂亮,很瘦” ,我也很开心。我们选了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我一直很想看。电影进入高潮部分了。网友的手离开了我的伤疤,进入了我的衣领和裙底。
我告诉自己是我的错。我定的私人影院,我穿的水手服,我化的妆,我说了引起误会的话。我不能让任何人失望。所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能让任何人失望。我不能……
都是成年人,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太舒适的身体记忆时不时涌上来。只是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如果我说“不”,一切应该就会好了,但我没有。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开始觉得身边所有人都讨厌我、暗地里瞧不起我,我慌张地去试图讨好每个人,但适得其反,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好像我越努力越糟糕了。写出来的游戏剧本不被肯定,每篇同人文都被挑刺,品味很土,画画基本功不好,流量全靠小瑞德报团营销,我就是这样一无是处的创作者。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暴食,催吐,自伤,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眼泪流下来,我才知道:啊,我活着。我开始整夜整夜在学校的走廊里游荡。我茫然地在床上躺一整天,头昏脑胀,浑身痛得下不了床,花六个小时挣扎着爬起来,直到深夜才有力气画稿写东西。我觉得自己的作品一无是处,注销了lof,清空了小红书,隐藏了b站所有视频。我开始相信一些奇怪的定理,比如痛苦幸福守恒定律,我这么不幸福一定是因为我不够痛苦。我的自伤行为越发频繁,大夫也束手无策,因为我的问题不在情绪,而是逻辑混乱扭曲了。
我开始幻听幻视。世界在蠕动,所有生物和非生物都在呼吸,天花板床帘一切墙壁都在坍缩。我一动笔就有好多人辱骂我,画的太丑了,基础太差了,品味太土了,写的太烂了,矫揉造作,恶心透顶,这辈子见过最难看的同人文。我屈服了,你们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好不好?不要骂我了好不好,我已经在写你喜欢的题材,为什么你还是那么生气?不想管互联网上这些事了,我要去现实里走一走……为什么身体动不了??我期末挂了四科,我没办法爬起来参加考试,我起不了床,我在床上躺了十天,我失去了朋友,我把作品删了,我失去了全部……
结局是,今年春节,我因为自伤行为,被学校遣送回家。之前的读者可能知道,我和患精神分裂症的母亲没有房子,一直住在亲戚家,因此我不敢回家,怕给他们添麻烦。我回家了。我和家人坦白了我的精神疾病。我得到了妥善的照料,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柔软大床,规律的健康的三餐。手机被没收了,每天醒来后我们就去散步、骑车,看电视里播的春晚回放。我的心率稳定了。我开始按时吃药了。体重上涨十斤后,喹硫平不会让我昏睡十六个小时,只会让我保持平静,两片碳酸锂不会让我锂中毒,只会压下我的狂躁。
现在我每天按时吃药,十二点前睡,早上七八点自然醒。我还是容易耳鸣,但幻听和侵入性思维减少了很多。我的精力变好了,一天能完成很多工作。我的日常生活如刷牙洗脸洗澡洗衣都规律了。我现在吃的很健康,定时定量一日两餐,碳水红肉蔬菜,全部吃完。精神病仍然影响着我的生活,但它对我的掌控逐渐消失,我们正在寻求和平共处的方法,并且快要找到了。
一直以来,能与我的自毁倾向抵抗的是创作。因为创作结识了投喂我早饭的朋友,因为创作结识了请我吃饭的读者,因为创作结识了经常约饭的友人,这些饭我都会认真地吃下去。因为要创作,大脑需要养分 不能没有力气思考,所以我大脑转不动时还是会吃一点饭。也许是创作这件事拉住了我,让我最终没有掉进进食障碍的深渊。
我很幸运,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是我知道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没有我的幸运。进食障碍是成因非常复杂的疾病,并且往往与许多精神疾病共病。焦虑和抑郁会变成身体感受,我们知道那种手抖、腿软、背疼、脊椎失控、偏头痛,我们知道那种皮肤往外胀裂翻卷、脂肪在皮下鼓胀、整个面庞都在融化,我们知道这些病理性的感觉无法消失。但是会有希望的,按时吃药会有用的,只要病识感没有消失,就能够积极自救。去年有句话很火:停止向世界描述你的监狱,因为根本没有监狱。有其道理,但对我们这样的身心障碍者来说,我们必须先意识到自己身处监狱之中,然后,才能走出监狱。如果您的任何情绪影响到您的生活,如果您对体重感到过分焦虑,如果您认为自己有不得不瘦到某个体重的原因,请积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如果您在经济上遇到困难,也请积极求助,至少我非常乐意帮助您。我暂停了部分工作,重新安排了工作时间。我给自己买了很多漂亮裙子,今年春天跟摄影师朋友们去拍了好多照片。昨天我吃了泰餐,香料很清爽,青咖喱非常香甜可口,炒饭里的水果口感很轻盈,这一切都让人感到很幸福。食物不代表外来的爱、施舍、关怀,食物代表你自身的勇气、力量、拼搏的心、奋斗的目标、对幸福的向往。你不需要达到某个标准才能获得幸福,你只需要活着,用最舒适的方式活着,吃喜欢吃的,喝喜欢喝的,做喜欢做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件事,你可以为了它抛弃身上那些枷锁,它能让你踏上轻盈的、无牵无挂的——新的旅程。到那时,你就不需要被任何变化的数字束缚了。
*可以转发,希望尽量不要有年轻小女孩重蹈我的覆辙。看到这一条的人马上吃点好的。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