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源
26-04-25 20:19

我一直觉得,现代人发明“数字排毒”这个词,和古代人热衷于跑到深山老林里辟谷,本质上是同一种心理疾病在不同时代的临床表现。

古代人觉得五谷杂粮里有毒,吃多了不能成仙;
现代人觉得液晶屏幕里有毒,看多了会失去自我。

于是,为了找回那个传说中纯粹的、不被信息裹挟的“真我”,我也决定赶个时髦,进行一次为期二十四小时的数字排毒。

这计划听起来充满了某种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早上八点,我把那块儿每天都在贬值的发光玻璃板放进抽屉,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关机键。

随着屏幕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标志缓缓暗淡,我仿佛切断了自己与全人类的脐带。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享受所谓的高质量回归本源生活。

起初我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泡着一壶茶,捧着一本纸质书,阳光洒在我的侧脸上,时间像树脂一样儿缓慢粘稠,让我成为世界和身体的主人。

然而,仅仅半小时后,世界的主人就遭遇了第一次统治危机,我想知道现在几点了。

这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生理冲动。

抬起手腕,空空如也,因为自从有了手机,我就把手表当成了纯粹的装饰品,后来连装饰品都懒得戴了。

环顾四周,在这间极简主义风格的房间里,顺势望去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指示时间的物理装置,于是我起身去抽屉找出我的手表,在我们双方碰面的那刻,它们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

我突然意识到,在离开手机的短短三十分钟里,我已经丧失了对时间这种基本物理量的感知能力。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看书,还是应该去烧水。

我像一个清朝末年被遗忘在冷宫里的太监,完全不知道外面改朝换代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三十分钟里,时间的流逝不再是客观的刻度,而变成了一种主观的折磨。

我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试图通过心跳来计算秒数,但很快就因为数错了而放弃。

我强忍着打开手机的冲动,告诉自己:王小波说过,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而现在对外界的无能为力,正是排毒过程中的正常反应。

这种自我安慰勉强维持了几个小时。

到了第三个小时,第二波戒断反应如期而至,我开始想查一个东西。

当时我正在看一本西方哲学史的书,提到了一个叫“赫拉克利特”的古希腊哲学家。

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把长颈鹿的脖子拉直,它的血压会不会让它的脑血管爆裂?

这个问题和西方哲学没有任何关系,它就像一根从虚空中伸出来的刺,狠狠地扎进了我的海马体。

在过去,遇到这种问题,我只需要掏出手机,输入几个关键词,零点五秒后,搜索引擎就会把成千上万个答案拍在我的脸上,然后我会心满意足地将这个毫无用处的冷知识抛之脑后。

但现在,我的外接大脑被锁在抽屉里。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什么叫“认知瘙痒”,这个问题连带其他问题,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发酵、膨胀,逐渐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

我急需了解:

我印象中赫拉克利特就是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那个,到底记错没?

昨晚那部电影里演反派的那个演员叫啥来着?他是不是还演过别的?

前天下单的意面到底发货了没有?

还有长颈鹿到底有没有声带?

甚至我产生了一种去图书馆翻阅《哺乳动物生理学》的冲动。

我绝望地发现,现代人的博学,完全建立在无线网络的基础上。

一旦切断了WIFI和5G,我们的大脑其实就是一个容量极其有限的破旧U盘,里面除了装满数字密码和脑海中所剩无几前任逼你记住的生日外,剩下的全是一些残缺不全的知识。

在没有搜索引擎的第三个小时,我清楚地认识到,我不是一个知识分子,我只是一个熟练的检索工具使用者。

知识不再属于我,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而现在,我的搬运车抛锚了。

于是我决定带点儿现金出去走走。

街上人很多,但每个人都很安静。

他们低着头,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神明祈祷。

偶尔有人抬头,也是为了避开电线杆,而不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

我突然有点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我没有手机,而是因为我开始看人了。

但盯着别人看久了,会发现一件很好笑的事:大家都在忙,但又说不清在忙什么。

我路过一家小店,点了一碗面。

等待的过程中,我无事可做,只好观察周围的人。

以前这种场景我会刷手机,现在我只能面对现实:那就是这种感觉其实挺单调的。

我对面并排坐的俩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应该是一对儿情侣,因为只有情侣才不会说话,如果是朋友应该会礼貌聊几句。

女生低头刷手机,男生也低头刷手机,两个人像是在共享同一个沉默,偶尔抬头对视一下,也只是为了确认对方还在,没有错误的坐到我旁边儿。

我突然觉得,手机并没有让人更孤独,它只是让孤独变得更容易被忽略。

时间来到第七个小时,事情开始向更为荒诞的方向发展。

我不再关心长颈鹿的死活,也不关心那对情侣还在不在一起,我开始关心自己的死活,我开始担心有没有人找我。

这种担心起初是微弱的,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随后,它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心理海啸。

我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盘点一切社会突发性公共事件:

如果编辑现在急着找我催稿呢?

如果有一个从天而降的百万大单,甲方要在十分钟内联系到我,否则就换人呢?

如果我哪个多年不见的哥们儿突然想通了,要把欠我的两千块钱还给我,却发现我失联了呢?

如果我妈给我发了什么养生谣言需要我点赞?但我没回,她会不会以为我出啥事儿急着报警了呢?

如果突然通知世界末日了,大家都在群里商量怎么买船票,而我却因为关了手机而只能在家里等灭亡呢?

我的脑子里演练了一百种因我失联而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正在对这个世界犯下一桩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自私的单方面切断了和整个人类文明的联系。

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腿外侧开始出现幻觉。

那是现代都市人的典型并发症:“幽灵震动综合征”。

我分明感觉到口袋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短促的震动,但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时,却只能摸到人类伴侣:空气。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极度的焦虑。

我觉得自己正在错过几个亿的项目,错过改变人生命运的机遇,错过熟人的求救,甚至错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的大脑疯狂地分泌着皮质醇,仿佛我不是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坐着,而是身处一个随时会被炮火夷为平地的战壕里。

我深信不疑地认为,这个世界需要我,地球离了我不转,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时,社会机器也会因为缺少了我这颗螺丝钉而卡壳。

我的存在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我的失联必将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局部恐慌。

就这样,在虚妄的自我膨胀和真实的生理煎熬中,我苦苦支撑到了第十二个小时。

当我咽下第三杯酒时,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投降。

去他妈的数字排毒,去他妈的纯粹真我。

我只是一个凡人,我需要我的电子鸦片。

我像个瘾君子一样儿,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那一刻,我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熟悉的Logo,像极了上帝在创世纪时说的那句“要有光”。

那是文明之光,那是现代社会等待我回归的信号。

我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信息红点,准备应对未接来电的连番轰炸,准备用最诚恳的语气向所有因为找不到我而焦急万分的人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数字排毒实验,让大家担心了…”

十秒钟后,系统加载完毕,手机自动连上了WIFI。

我像是期待自己孩子的降生一样儿死死盯着屏幕。

一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我差不点儿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消息红点,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提示,没有任何消息。

甚至连那个每个月雷打不动催我交话费的运营商,今天也保持了出人意料的沉默。

我以为是网络延迟,于是我手动刷新了微信,下拉了通知栏。

屏幕依然干净得像一张刚买来的A4纸,上面除了无情流逝的时间和满格的电量,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脑子里的那根弦并没有因为手机的开启而松弛,反而崩断了。

我产生了一种情绪。

这种情绪比焦虑要复杂得多,比愤怒要冰冷得多,比悲伤要深刻得多。

焦虑是你害怕失去某种东西,而我现在体会到的,是你突然发现,你其实什么都没有,也根本无从失去。

在过去那十二个小时里,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世界的中心,想象成了不可或缺的关键节点。

我以为我的消失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但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不过是湖底的一粒泥沙,我的沉浮,湖面根本不在乎,甚至钓鱼佬都看不到我。

没有人在找我,没有人在等我,世界按照它固有的冷漠规律精确地运转着。

没有我的这十二个小时,太阳照常升起,股市照常波动,朋友圈照常有人在晒下午茶,而我,只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独自上演了一出毫无观众的荒诞独角戏。

王朔早年间喜欢在文章里嘲笑那些自命不凡的傻子,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比他笔下最可笑的角色还要可悲十倍。

而我们这群现代人,每天捧着手机,不停地刷新,不停地查看,甚至去厕所都要带着它,我们总以为是因为社交网络绑架了我们,是因为工作群压榨了我们,是因为我们有处理不完的人际关系和看不完的世界大事。

骂着资本,骂着科技,骂着这些吸走了我们注意力的电子海洛因。

但其实都不是。

我们无法放下手机,是因为手机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廉价的证明。只要还有人给我们发微信,哪怕是群发点赞;只要还有APP给我们发通知,哪怕是催促还款,我们就能产生一种错觉:“你看,我正被这个世界连接着,我还没被遗忘,我很重要。”

现代人就像是一条条被电子宠物链拴着的宠物,这根链子的另一头握在各种APP的开发人员手里。

他们让你往左你就往左,他们给你发个弹窗,即使在马桶上也要赶紧提上裤子点开看看。

我们总是抱怨手机绑架了我们的生活,抱怨信息过载让我们失去了自由。

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不是手机绑架了我们,而是我们主动把链子递到了手机手里,并摇尾乞怜地希望它能时不时地扯动一下。

因为那根链子的扯动,是我们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现代丛林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我默默地关掉了屏幕,把它放回桌子上。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精心策划了一场离家出走的小孩儿,躲在能看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我的地方,满心以为我认识的人都在举着火把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结果天黑了自己灰溜溜地跑回家,发现所有人正围着桌子开开心心地吃着大鱼大肉,除了父母根本没人发现少了一双筷子。

房间里依然安静,但我已经不再渴望听到哪怕一声提示音了,因为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本就是我的日常,只是在失去通讯的这段时间里,不自觉放大那种或许被需要的可能性而已。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想着那些行色匆匆、低头看着屏幕的人们。

我知道在那一块块发光的玻璃板后面,藏着无数个和我一样:哪怕在人声鼎沸时也拥有着一颗孤独灵魂的人。

这真是一个荒诞的时代,我们用尽全力去连接世界,最终却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根本无人问津的尴尬。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拿起酒杯。

毕竟,无论世界需不需要我,总不能让酒再对我失望吧。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