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到甘肃临洮参加了一次活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甘肃文旅部门邀请了世界各地的专家，围绕马家窑文化遗产的保护发展做了探讨，我很荣幸，成为了发言嘉宾。

马家窑文化距今约5300到4000年前，是甘肃新石器时代文化的代表，其特点在于这里的先民非常善于用抽象复杂的几何线条装饰彩陶，那种仿佛漩涡一般迷离神秘的图案，一看就是马家窑文化的风格。

你如果搜“马家窑文化”这个关键词，很容易看到一件当地有名的文物，一件装饰了漩涡纹的小口尖底瓶，即我身旁讲台上印的这件文物，这个奇怪的容器是干什么用的，其实学界之前有过争论，早先有些学者推测，这是一件盛水器，远古时代的先民们用绳子捆住这个古怪的瓶子，将其挎在腰上，能够贴合人体腰胯的曲线，当人们走到河边时，就把这个瓶子扔进水里，瓶身会自动倾倒，咚咚咚地开始灌水，水灌满后，瓶身又利用重心转换的原理自动立起来，人们一拎就可以走了，实用方便，有些博物馆比较老的展版和讲词上依然是如此介绍这件文物的。

尽管，这个关于小口尖底瓶的解释流传很广，但它并没有说服所有专家，目前，还有一种理论推测，这个小口尖底瓶其实是酿酒用的器皿，理由之一就是这种瓶子在制作时，故意把瓶口做的很小，为什么？因为在石器时代，人们还没有塑料袋和橡胶圈一类的东西，想密封容器，往往只能用泥巴和粘土，而越是小口的容器，就越容易密封，大概在四千多年前，马家窑先民们会把收获的粮食先煮成糊，然后，加水倒进这个小口尖底瓶中，这为瓶中提供了发酵的原料，即淀粉，之后，也许是往瓶子里放一些切碎的植物芽，实在不行吐一些口水，以给瓶中加入能够把淀粉分解的酶，再之后，就是要把瓶子密封好，创造一个缺氧的环境，等待微生物慢慢地将淀粉分解成的糖分发酵为酒精，瓶身的尖底设计能够让酒中的沉淀物聚拢，不影响口感，今天有些啤酒厂发酵罐也有类似的结构，总之，发酵酒精饮料才是小口尖底瓶的真正用途，关于这一点，已经有专家在同类器皿中找到了发酵的证据，而在甲骨文中，我们能看到，所谓的酒字，看起来和小口尖底瓶也非常相似，这是另一个间接证据。

酿酒只是小口尖底瓶的作用之一，其更大的作用据推测，应该是咂酒，所谓的咂酒其实是一种群体饮酒的方法，在经过几个月的发酵之后，瓶中的米粥已经被发酵为酒精饮料，马家窑部族里的人们围坐在小口尖底瓶周围，每人拿一支长长的吸管，插进瓶口中，从同一个容器里喝酒，这就是所谓的咂酒。

在考古学家看来，这个咂酒的习惯有着很强的象征意义，因为人们能够围坐在一起从一个容器中喝酒，说明当时马家窑社会中应该还没有出现明显的阶级分化，人和人之间的地位相对还是平等的，当地各个墓葬中陪葬品数量没有显著差距也证明了这一点，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在更晚近的原始社会中，这种咂酒的用具越来越少，独饮的器皿越来越多，这间接说明，社会成员在宴享的场合下渐渐开始隔离和疏远，暗示着社会阶级开始分化，人和人之间开始分高低贵贱了，不过，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在甘肃临洮，联合国各界专家们齐聚一堂，围绕着马家窑文化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和见解，这种亲切平等的氛围，正如5000多年前，部族里的亲友们围坐在小口尖底瓶周围那样。

马家窑的先民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他们的土地上有这样一场活动，也一定会开心的。